白光之后,先出现的是一只沾泥的靴子。
男人踏过窄梁,脚下没有多余回震。他约莫四十岁,黑衣外罩百行署灰披肩,腰侧铜令缺了一角。石梁里新旧残劲向他聚来,却在距靴底半寸处被一层无形势场分开。持势境与他们之间的差距,不靠声势也看得出来。
“姜别鹤。”宁昭澜认出他,“西路巡使。”
姜别鹤扫过唐砾染血的夹板、陆照尘的左手和侧室裂门。“三个未成印的人,敢在逆潮里接连留劲。嫌矿里旧错不够多?”
侧室门恰在此时炸开。假碑积聚的红光冲向石厅,三道属于陆照尘的足印先扑出来,后面叠着十余种旧掌劲。姜别鹤没有拔兵器,只向前踩了一步。披肩下浮起一圈青灰势纹,将所有残劲压在一丈方圆内。
他能压,却不能抹掉。红光在势场里反复撞击,越来越亮。姜别鹤看向宁昭澜:“矿北排水巷,带伤者先走。”
“你能撑多久?”
“够你少问一句。”
宁昭澜没再逞口舌,扶起唐砾。陆照尘刚迈步,姜别鹤却叫住他:“你留下。那几道新痕认你的力,离开势场会追人。”
唐砾回头:“他左腕已经伤了。”
“所以我说留下,不是让他再试。”姜别鹤从袖中抛出一枚空白铜片,“按在逆痕上,别发力。”
铜片冰冷,贴住皮肤后,追撞势场的足印果然慢了。姜别鹤等宁昭澜和唐砾进入排水巷,才侧移势场,把残劲一点点送回侧室。整个过程没有给陆照尘插手的余地。等最后一线红光熄灭,姜别鹤额角也见了汗。
“持势境也不能直接散掉?”陆照尘问。
“能。连这间石厅一起震塌。”
“你没有。”
“因为证据还在。”姜别鹤走到空碑台旁,捡起维护单,“现在,把你们拿到的东西全交出来。”
陆照尘把铜片还给他。“交到哪里?”
“百行署封证库。”
“多久能复核?”
“按事故等级,三十日内。”
“东铸坊天亮复炉。”
“那是铸坊的供货处置,不归你。”
姜别鹤伸手。维护单、假碑背字拓图、半旋纹黑漆、铁胚复演拓纸都在他们身上。一旦交进封证库,程序上安全,三十日内却不会有人看见。新谱仍会流向别处。
陆照尘只取出一张抄件:“你先看这个。”
“原件。”
“先验证,验证成立再封。”
姜别鹤目光落在他腕上。“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?”
“拿你没毁石厅。”
空气沉了一瞬。持势境的压力像水一样漫过来,陆照尘胸口发紧。姜别鹤若要搜身,他们四个人加起来也拦不住。但他确实为保存证据选择了更费力的办法,这说明他不是只想让事情消失。
姜别鹤收回手:“说。”
他没有立刻允许复测,而是先把石厅里所有人的位置逐一标在巡路册上。侧室残劲最后一次亮起的时刻、假碑破门的方向、陆照尘掌伤与碑面血迹,连宁昭澜射断木梁留下的三支箭都编号封存。唐砾不耐烦地问这要耗多久,姜别鹤答:“你们若希望别人相信这不是三个人编出的故事,就别嫌每一步慢。”
宁昭澜借机要求他把灭证令也列入证物。姜别鹤只记下纸面时刻,没有交出原件。她指出送令在事故前、搬碑又在送令前,至少存在两次提前行动。姜别鹤说这能证明时间异常,不能证明同一人所为。两人一问一挡,谁也没把未知处说成确定。陆照尘听着,才发现自己先前在假碑前缺的正是这种肯停在“不知道”的耐心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唐砾从衣内取出维护单,却只露出盖章一角,“你若要全部原件,先说明封证库谁能开。那道灭证令能用注销旧印下到矿口,谁知道封证库里有没有同样的人?”
姜别鹤看向他:“你不是只会搬铁。”
“我还会记谁让我弟没饭吃。”
姜别鹤没有索要维护单,只在册上写下‘原件由证人分持’。这并非宽容。他让随从取来三只不同颜色的封袋,要求拓纸、漆片与抄件分别入袋,每只袋由一名持有人和他共同按指印。任何一袋后来被换,另外两袋的记录都能指出断处。
陆照尘没有展示可被模仿的完整第六式,只画出三个安全受力点。第一处是新旧谱板右足方向相反;第二处是地火升潮时引针同向偏折;第三处是缺失导火碑后,余劲在第五与第六式之间回冲。他让姜别鹤在石槽上任选三块不同重量的碎石,以极低力量复测。
“你让我在封矿里再证行?”
“不走招式,只测石槽。结果不对,我们交全部原件。”
“结果对呢?”
“你当场写下错谱成立,不许只封存。”
姜别鹤看了他许久,最后自己挑石。他没有按陆照尘给的顺序,先测最轻,再测最重,中间还换了一处石槽,防止陆照尘预先布置。三次结果都在同一转角出现反向震动。
第三次测完,姜别鹤蹲在槽边没有起身。他用指甲刮开岩层黑垢,看见下面叠存的失败行劲。“导火前提被删了。”
“写下来。”陆照尘说。
“你还真敢催。”
“天快亮了。”
姜别鹤从怀中取出巡路册,当场写明碎岳桩现行第六式存在可重复回劲,须暂停公开证行。他盖的不是最终撤谱印,只是一枚临时止行章,却足以让梁槐停炉。
陆照尘这才交出铁胚拓纸和半旋纹漆片,维护单只给抄件。姜别鹤抬眼:“还藏?”
“原件分开保管。你若真查,就不缺这一张。”
“我可以搜。”
“可以。但你搜出来的只是一群盗谱者私藏的纸;你验证过的,是巡路使亲手复现的错。”
姜别鹤忽然笑了一下,没有温度。“你父亲当年也爱用这种话逼人盖印。”
陆照尘的呼吸停了一拍。“你认识他?”
“我见过他的案卷。”
“哪一份?”
“先出去。”
排水巷已经被一段塌石堵住。姜别鹤以势场托住上层岩块,唐砾用左手辨认承重缝,宁昭澜负责从缝间射入牵索。陆照尘没有再争着给答案,只按唐砾指的位置塞入楔石。四个人用了两刻才打开一条可爬行的口子。
塌石中途又落过一次。姜别鹤的势场压住上方,却无法同时顾到脚边翻起的旧劲。陆照尘听见石中传来短促回声,刚想伸手测,唐砾先用脚把他踢开:“你现在负责看,不负责拿骨头碰。”宁昭澜随即用箭杆探入缝隙,代他确认了残劲方向。三个人都没等陆照尘给命令,反而把他从最危险的位置挪到后面。
这让他不舒服,也让队伍快了许多。唐砾根据搬胚经验选出能抽走的底石;宁昭澜以细绳标出每次位移;姜别鹤只在岩层将塌时用势场承重。等洞口形成,最先爬出去的是唐砾,因为他的伤最不能再受一次挤压。陆照尘没有以发现通道的人自居,最后一个才从缝里钻出。
外面是北坡山沟,天光刚泛白。守矿老人不见了,只在沟边留下四匹马和一辆百行署囚车。姜别鹤先让唐砾上车,给他换了一块署用固定板,再把陆照尘和宁昭澜的手腕分别扣住。
车里备着清水和止血布,却没有开锁工具。姜别鹤让随从替唐砾重新固定肩骨,自己蹲在车外给陆照尘清洗掌伤。药水落上翻开的皮肉,陆照尘下意识缩手,腕扣撞在木栏上。
“疼就记住。”姜别鹤说,“逆痕不是替你辨错的眼睛。它只是伤口恰好留下了方向。每多用一次,能读到的东西也许更多,能走的路却更少。”
“你见过有人逆痕贯腕?”
“见过。那人后来连筷子都拿不稳,还总说下一次就能证完。”
陆照尘想问是不是父亲,姜别鹤已经起身。没有足够证据,他不能把一句含糊警告塞进自己最想要的答案里。
宁昭澜坐在对面,腕扣与他分开拴在两根木梁上。她把装测劲钉的铜匣放在两人之间,却仍没有归还。“等你什么时候能在看见熟悉痕迹时先查新旧,再谈赎回。”
“押契没有这一条。”
“你可以在听审时告我。”
唐砾靠着车壁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疼得闭嘴。陆照尘也没再争。铜匣在车轮颠簸中偶尔轻响三次,每一响都让他想起假碑如何等着这个声音。
“你承认错谱成立,还抓我们?”唐砾问。
“错谱成立,与他们撕封令、入封矿、私下证行同时成立。”姜别鹤看向陆照尘,“证据真,不会把取证方式变合法。”
宁昭澜说:“你若只想封口,矿里便能做。”
“所以你该庆幸我还想听审。”
他没有收走宁昭澜的铜匣,也没追问维护单原件藏在哪里。陆照尘无法判断这是信任,还是姜别鹤想让他们继续替他引出搬碑的人。
囚车驶下北坡时,姜别鹤坐在车辕上查那道灭证令。陆照尘隔着木栏看见他用拇指摩挲印号,动作停了很久。
“印是假的?”陆照尘问。
“印是真的。”
“谁的?”
姜别鹤把灭证令翻过来,让晨光照在印底一行极小的刻号上。“巡路印每十年换一次底码。这枚印属于上一轮,持印人十年前已经注销。”
“死了?”
“注销不等于死。”姜别鹤收起纸,“只能说明他不再有权下令。”
宁昭澜盯住他的手:“十年前的旧巡路使是谁?”
“下坊听审时,你们可以当众问。”
“你不敢在这里说?”唐砾问。
姜别鹤回头看他。“我若说一个名字,你们就会把所有痕迹都往那个人身上套。你们刚从一块专门迎合判断的假碑里逃出来,还想再找一个现成答案?”
陆照尘没有追问。这个提醒并不让姜别鹤变成可信的人,却让他想起自己在假碑前怎样把每一条反证推开。
车行至岫炉城外时,东铸坊的烟囱已经冒起黑烟。梁槐开始预热副炉了。姜别鹤从巡路册上撕下刚盖章的一页,交给随从骑马先送。
“止行章只管今日。”他说,“听审之后若拿不出更完整的替代验证,供货处仍会命他复炉。”
陆照尘看着那骑快马穿过城门。“为什么帮我们争这一日?”
“不是帮你。”姜别鹤道,“我十年前签过一份通行批文。那批文引用的,就是这枚已注销的旧印。”
囚车轮子压上城石,发出沉重撞响。姜别鹤承认自己也在责任链上,却仍掌握把全部证据锁进封库的权力。
陆照尘没有得到一个可以信任的援手。他们只是暂时找到了一个不能假装没看见的人,而这个人正亲自把他们送去受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