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谱车在焚坑前被人拦住了。
天刚亮,北墙外还浮着一层煤雾。两名管事守着车,另一人正和一个青衣女子争执。她没佩家徽,袖口却用银线缝着三道细棱,那是正规证行院才教的收腕法。她手里托着一块巴掌大的黑板,边缘削得极薄。
“铸坊的废物也归你们宁氏?”管事问。
“我只找昨夜送来的旧谱。”女子说,“你可以不让我看。等火点起来,我便去百行署问,为什么一批涉事故的谱板会在复核前烧掉。”
管事的脸沉下去。陆照尘隔着车轮认出她。宁昭澜,宁氏旁支,去年在证行院的终试上落选。有人说她弓术足以过关,是家族不愿再替她缴印资;也有人说她姐姐出了事故之后,她见谁都要问一句功谱从哪来,问得宁氏丢不起这个人。
唐砾用左肩撞了撞陆照尘:“她是冲你来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看了你三次,没看我一次。正常人都会先看伤号。”
宁昭澜第四次望来,目光停在陆照尘左腕。逆痕藏在袖下,皮肤却肿了一圈。她对管事说了句“我不拦你烧”,转身朝他们走来。
“昨夜在余火沟复演的人是谁?”
陆照尘没否认: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北墙外能看见白垩粉。三块铁胚,六根针,最后用了人的手。”她的语速不快,字句却像先在心里量过,“你找到了折角?”
唐砾往前一步:“你先说你是谁。”
“宁昭澜。”
“这个我们知道。你来拿什么?”
她把黑板翻过来。板上刻着一套比碎岳桩更细密的行劲图,许多地方已经被刮花。右下角缺了一小块,缺口周围却残留着半圈浅纹,像一个没有合拢的旋涡。
陆照尘接过板,没有摸正面的招式,先看边缘。磨痕不是使用造成的。有人用细砂耐心磨过右下角,想去掉那枚半旋纹,却因黑木吃色太深,留下了最内侧一弧。
“宁氏的板?”他问。
“废弃的第三行印板。”
“为什么废?”
“你先给我看昨夜的拓纸。”
唐砾嗤了一声:“拿一块破板换三张实证,你们宁氏做买卖真省本。”
宁昭澜看向他的吊带:“我可以替你付今日的药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把伤势录和复演拓纸给我一份。”
唐砾的神情冷下来。“不卖。”
昨日他还逼陆照尘把发现卖给梁槐,此刻拒绝得没有余地。宁昭澜没有追问,仿佛这也是她预料内的价钱。她转向陆照尘:“你想知道半旋纹是什么意思,就拿证据交换。”
“你能替我作证?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没看见炉场事故,也没看见你复演。若我把你的话当作自己见过,百行署问三句便会拆穿。到时你原本真的东西也会变得可疑。”
这个回答让陆照尘多看了她一眼。她不是来救人,也不打算用宁氏的姓替他压过梁槐。她只愿为自己见过的东西负责。
焚坑那边传来劈柴声。梁槐从炉场后门走出,身后跟着账房。他一夜未睡,衣襟上还有压火时烧出的焦洞。“宁姑娘,东铸坊没有请你。”
“我也没进你的门。”
“这些废谱今日必须销毁。”
“百行署事故复核规程不是这么写的。”
“你若仍是证行生,可以拿规程来压我。你现在只是宁家一个落选的旁支。”梁槐示意管事点火,“午前副炉要开。旧谱堆留在外面,谁都能照着练,出了第二次事故算谁的?”
宁昭澜没有再争。她把黑板从陆照尘手里取回:“看清了吗?没看清也没第二次。”
陆照尘问:“半旋纹在哪一代谱板上用过?”
“拿东西换。”
他摸向腰间。那里挂着一只寸长的乌铁筒,筒中收着七根粗细不同的测劲钉。最细那根尾部有一道缺口,是父亲留下的。陆照尘校废谱时一直用它辨木纹,昨日本该拿出来测铁胚,却没舍得让余火烧坏。
唐砾看见他的动作,低声道:“别。”
宁昭澜也看见了。“旧式测劲钉?”
“断碑矿出的乌髓铁,能记三次受力方向。”陆照尘抽出那根钉,托在掌上,“你告诉我纹记的旧制含义,再告诉我哪里还能找到同制拓本。钉押给你,等我拿到可复核的原碑证据再换回。”
“若拿不到?”
“归你。”
“它是谁的?”
“我父亲。”
宁昭澜没有立刻伸手。焚坑里第一束火已经燃起,湿木冒出刺鼻白烟。她看着那根钉,声音低了些:“你父亲用过断碑矿的旧器?”
“他是铸坊试路工。十年前死在一次残谱证行里。”
“哪一式?”
“没有完整记录。”
她终于拿起测劲钉,却只用两指夹住,不让掌心沾到尾端旧痕。“半旋纹不是家徽,也不是工匠记号。旧制行库把未经足量亲证的谱分成三类:空环是只录文字,半旋是有人走通过、但成立条件尚未查全,满旋才可公开刻印。后来百行署统一牌制,这些纹记被改成卷宗里的验级。”
唐砾回头看向火堆。“所以那些被烧的板——”
“若都有半旋,就从来不是可以直接发给学徒的成谱。”
陆照尘走到废谱车旁。管事拦住他,他没有硬闯,只指着最上面一块板:“把右下角擦干净。若什么都没有,我不碰车。”
梁槐站在数步外,没有发话。管事见他不阻止,只好用袖子抹去板角泥污。漆皮下面露出一小片颜色更浅的木质。陆照尘借来宁昭澜的细砂布,沿边缘轻轻蹭了几下。一道几乎被磨平的弧线显出来。
半旋。
第二块也有。第三块只剩一点弯头。十七块新谱的相同位置,或深或浅,全留着被磨除的痕迹。它们不是抄工疏忽,而是把“条件未全”这件事从谱板上挖掉后,再作为合格成谱发进炉场。
梁槐走近,亲手翻过一块。他拇指按住半旋纹,半晌没动。“这只能证明底板旧。”
“那就别烧。”陆照尘说,“封起来,随我的复演拓纸一起递百行署。”
“递上去,复炉就得等。”
“不递,下一次升潮还会伤人。”
“伤人我能压住。资格断了,六百人怎么吃饭,你压得住?”
陆照尘看向散在门边的炉工。有人别开脸,有人盯着半旋纹,也有人只盯着账房抱着的工钱册。没有一个答案能让所有人今天都不受损。
宁昭澜忽然问梁槐:“你若相信自己能压住,昨夜为什么停主炉?”
梁槐看她一眼。“因为我在场。”
“你不能在每一排学徒身边。”
“宁家在每块板上收过刻印钱,却也没在。”
宁昭澜的下颌绷紧,没有反驳。那一句正中她不能替陆照尘作证的另一层原因:这批错谱若牵出旧制,宁氏也可能在责任链上。
火越烧越旺,最外侧几块废板已经卷边。陆照尘知道,靠这些残纹足以让梁槐迟疑,却不足以让百行署承认缺失的环境前提。他需要旧制原板,最好是当年真正埋在炉场下的导火碑。
“你说的同制拓本在哪里?”他问宁昭澜。
“断碑矿旧行库。”
唐砾皱眉:“矿封了十年。”
“地上的库封了。矿腹里还有一间拓工室,入口在旧运矿道旁。我姐姐出事前查过一次,留下位置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自己去?”
“我进不去。”宁昭澜抬了抬右脚。她靴底嵌着正规证行院用的定线铁,适合平整试路场,在风化矿道里却会吸附残劲,“而且我不会从磨损里找废路。”
她需要陆照尘的眼力,陆照尘需要她知道的位置。唐砾则看着越来越近的药童,显然更需要在今晚之前拿到实证。
梁槐命管事把尚未入火的谱板搬回铁柜,只留下已经烧起的那一车。“我给你的三日不变。”
“旧谱烧了,证据少一半。”
“我保住十块。也只保到明日天亮。”梁槐走到陆照尘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,“明日百行署的催货使到坊。你若拿不出能让他停印的东西,我必须复炉。到时你再砸一次铜片,我亲手废你左腕。”
这不是虚张声势。陆照尘见过梁槐按熄地火,也清楚自己连他一掌的余劲都承不住。
他转向宁昭澜:“拓工室的路图。”
“没有图。位置我记得。”
“你也去?”
“测劲钉在我这里。你若死在矿里,这笔押契怎么算?”
唐砾把吊带重新系紧: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的右臂不能动。”陆照尘说。
“左臂能。矿道里搬石头,你们两个加起来不如我。”
“药呢?”
唐砾看向宁昭澜。她从荷包里取出一张药铺兑票,却没有递给他:“不是买拓纸。算我雇你带路,一日。你可以不接。”
唐砾盯着兑票看了两息,伸手拿走。“先说清楚,我听陆照尘的,不听你的。”
“进矿以后,谁判断对听谁的。”
“你最好一直对。”
三人约定入夜在南门外碰头。宁昭澜把测劲钉收进贴身铜匣,给陆照尘看了封扣,表示她不会先用。她转身前,又从那块宁氏废板右下角刮下一点黑漆。
出发前,唐砾坚持回医工房换了一副更硬的夹板,又把绳索全改成能用单手解开的活扣。宁昭澜检查了三遍火折和水囊,只带一把短弓,不肯让管事看见宁氏常用的箭羽。陆照尘则从废料院挑了十二枚钝头铁钉,逐一在石板上试过回声。没有一样东西能替他们挡住矿里的残劲,却至少能让三个人不必把命押在同一次猜测上。唐砾还从伙房拿了两块硬饼,嘴上说只够伤号吃,最后仍掰成三份塞进各自包里。
漆下的半旋纹比方才更完整,弧线末端还有一个极细的断口。陆照尘在父亲测劲钉的尾部见过同样断口,只是多年里一直以为那是磕伤。
他没有说。现有证据只能证明两者的痕迹相似,不能证明出自同一处。
日落时,梁槐命人敲响复炉前的试火钟。铜声穿过岫炉城密集的黑瓦,追着三个人的脚步直到南门。唐砾背着绳索和药,宁昭澜带了一张只画到矿口的旧路引,陆照尘腰间空着,父亲留下的位置轻得让他不习惯。
他们离开城门时,最后一线天光落在远处矿山上。断碑矿像一块斜插进荒坡的黑铁,封口方向升起一缕不该出现的烟。
宁昭澜停下脚步:“那里昨夜有人去过。”
陆照尘回头看了一眼铸坊的火光。梁槐给他的三日,在他们看见半旋纹之后,只剩这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