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砾的药方压在一块生铁下面,纸角仍被炉风吹得发颤。
医工开了两副通络散、一罐续筋膏,还要七日后复诊。账房用算盘拨出一个数,抵得上两个搬胚学徒三个月的工钱。唐砾坐在器房门槛上,右臂吊在胸前,左手把药方揉了又展平。
“梁槐愿意出一半。”他说,“另一半算你的。”
陆照尘从水盆里抬起手。铁钩留下的烫伤刚洗净,皮肉边缘发白。医工只给他撒了把炉灰药粉,叫他别沾脏水。他把袖口放下,遮住伤处:“我赔。”
“你拿什么赔?”唐砾抬起下巴,示意墙外。主炉虽然停了,副炉还在低声轰鸣。梁槐说减半开炉不是吓人,账房已经把能动的炉工重新排班,“把你那点发现卖给他。说清楚哪块砖要换,哪一笔别往百行署报。他保住供货资格,我拿药钱,你也不用吃三桩罪。”
“谱还在别的铸坊。”
“别的铸坊给我接胳膊?”
陆照尘没答。他把药方从铁块下抽出来,折好塞进唐砾左手。唐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笑,笑意很薄:“你总觉得找对了错处,事情就会自己站到你这边。”
这句话比炉场里的责问更准。陆照尘转身去了北墙后的废料院。
东铸坊所有练坏、刻坏、烧坏的谱板都扔在这里。几座黑木堆比人高,雨水从墙头流下来,把木屑泡成墨色泥浆。校工平日只需分出还能刨平重刻的板,今日陆照尘却把碎岳桩的旧板一块块翻出来,按刻制年份排在空地上。
唐砾过了半刻也跟来,肩上多披了一件旧褂。“先说好,我不是来帮你。我怕你再砸东西,药账又添一笔。”
陆照尘递给他一把短尺。“只用左手量第六式两足间距。”
“这叫不帮?”
“你可以看着。”
唐砾接过短尺,骂了一声。
废板上有裂纹,也有汗渍和油污,年份越早,刻法越粗。两人翻了近百块,找出二十三块还能辨认全式的。陆照尘用粉线把足位拓在地上。新板的第六式要求合肩、沉胯、右足前压;旧板大多也是如此,和炉砖那道反向磨痕对不上。
唐砾蹲久了腿麻,换了个姿势。“看见没有?砖可能真是旧引槽留下的。把结果交梁槐,至少他肯认你查过。”
陆照尘捡起一块边缘烧焦的板。这块板的第六式被人刮去一半,旁边却多刻了四个小字:潮高勿行。
“为什么别的板没有?”
“工头自己加的呗。”
“哪一任工头?”
唐砾不耐烦地翻到背面。板底有一枚模糊火印,来自二十年前已经拆掉的西炉。“找个老人问?”
“问出来只算口供。得让它再出现一次。”
唐砾脸色变了:“你想复演?”
陆照尘已经走向存放废铁胚的棚子。他挑了三块大小相近、杂质不同的铁胚,又从校工房取来细砂、白垩和六根旧引针。正式演练线不许他进,废料院却有一块测试谱板受力的小石台。石台下没有主炉,只连着一条从副炉分出的余火沟。
他将第一块铁胚摆上去,只走前五式。没有行印的人无法真正牵动地火,但经骨受力会传进引针。六根针里只有两根轻轻震动,白垩线纹丝未动。
第二块换成杂质更多的旧胚,结果相同。
唐砾看着天色。“地火刚退。你今日无论试多少次,都只能证明现在没事。”
陆照尘把第三块铁胚放下,没动。“所以等。”
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副炉下一次添料。”
两人坐在废谱堆下,从午后等到日影斜过北墙。唐砾的右肩逐渐肿起来,吊带勒得颈侧发红。他嘴上说不帮,左手却一直在磨那把短尺,木屑落满膝头。
送药的小童来过一次,听说钱没凑齐,只留下一包止痛散。唐砾把药包揣进怀里,没有冲陆照尘发火。他越安静,陆照尘越不敢看他。
“我爹欠铸坊的,不只是钱。”唐砾忽然说,“他死前毁了一炉关甲胚。账契上写着一百四十七斤精铁。我搬了六年,数字还剩八十二斤。武籍试若过,百行署能替我销掉。若这条胳膊以后使不上劲,我弟明年就得进来。”
陆照尘用指尖拨开一块湿木屑。“所以你要我把证据给梁槐。”
“不是给。卖。别说得像我求他。”
“他若只换砖,不报错谱,下一批板照样进来。”
“那是下一批人的事。”唐砾顿了顿,“我知道这话难听。可你替下一批人做决定时,有没有问过这一批人肯不肯先挨饿?”
副炉的料钟就在此时响了。
炉工把新炭倒进火腹,沿北墙流动的余火沟骤然亮起。石台下传来细密的噼啪声。陆照尘站起来,把双脚落在粉线标出的位置。
“你别发疯。”唐砾也起身,“用铁胚试。”
陆照尘先推第一块铁胚。前五式的力依次进入石台,六根引针从左到右微颤。到第五式末尾,最右那根忽然反向弯了一线。太细,细得不能留在纸上,也不足以让梁槐承认。
他换第二块。杂质不同,弯曲的仍是同一根针,角度却大了一点。白垩线被针尾划开,留下一道斜痕。
“够了。”唐砾说,“拿这个去。”
“梁槐会说针旧。”
“那就换新针。”
“换了也会说石台不是主炉。”
唐砾抬脚踢翻第三块铁胚。“你是不是非要把自己的骨头也摆上去,才觉得算证据?”
陆照尘望着他。唐砾的胸口起伏很快,吊带里的右手却一动不动。那不是反对查下去,而是不愿再看另一个人用身体赌一个结论。
可院外的副炉已经开始升潮。余火一波比一波重,白垩斜痕很快会被震散。三日时限不会因为他们争出谁更有理便停下。
陆照尘扶起铁胚,把六根引针全拔掉。“不用整套。只走第一式到第五式的转角。”
“没有行印,你怎么牵火?”
“不牵。我让余火从我这里经过。”
唐砾一把攥住他的后领:“昨日你撞我,今日轮到我拦你。”
“你右臂的伤只能证明第六式出了事,证明不了错在哪里。我的经骨没有成印,受力更浅,逆痕会把回劲的位置留下来。”
“也可能把你的手废了。”
“所以只一次。”
“一次不够呢?”
陆照尘没有回答。唐砾的左手越攥越紧,最后却松开了。他去门边拖来一桶冷砂,放在陆照尘脚旁,又把那包舍不得吃的止痛散撕开一半,倒进水瓢。
“不是给你壮胆。”他说,“疼得站不稳就退,别把我也带进去。”
陆照尘喝下苦水,站上石台。他不用第六式,只按旧板完成前五步。脚底的力很弱,甚至不如普通学徒,可余火沟正值升潮,热流沿石缝爬上来,与他第五步收肩的劲撞在一起。
起初只是麻。随后像一根烧红的细针从左掌刺进腕骨,沿着筋络缓慢旋转。陆照尘咬住牙,没有继续加力。他把右足往炉砖旧痕的方向退了半寸,疼痛立刻减轻;再按新谱向前压,细针便骤然折回。
他看清了那条折线。
不是眼睛看见,而是骨头把错误刻了进去。热流从腕内侧横过,到了寸关处向外反折,正对应第六式合劲前缺失的一次导火转换。
“退!”唐砾把冷砂泼上石台。
陆照尘收脚晚了半息。余火从掌根倒冲,他整个人跌下石台,左腕皮肤下浮出一条暗红细痕,从掌侧斜向腕背,像有东西在血肉里写下一笔。疼痛没有随离开石台消失,反而一阵阵往肘间钻。
唐砾用膝盖压住他的手臂,把剩下冷砂覆上去。“能动指头吗?”
陆照尘试着屈指。第一下没有反应,第二下才缓慢握住一粒砂。
“再来一次?”唐砾问。
“不来。”
“你最好记得。”
两人等到红痕不再延伸,才把白垩斜线、引针弯角和陆照尘腕上的逆痕一一拓在麻纸上。三个不同铁胚产生同向偏折,只有地火升潮时出现;人的经骨则把偏折延伸成完整折角。唐砾不懂校谱,也能看出三张拓印在同一处转向。
为了排除铁胚重量造成的偏差,唐砾又用左手把三块铁胚依次吊上旧秤。最重与最轻相差近二十斤,折角出现的位置却没有变。陆照尘把秤数写在拓纸边缘,没有把这一步省掉。梁槐可以不信他们的身份,却不能说三块铁胚恰好以同一种方式坏掉。
他把纸摊在膝头,许久没说话。“缺的是什么?”
陆照尘翻出那块写着“潮高勿行”的焦板。在板侧残留的旧式编号里,第五和第六之间本该还有一个小圆点。圆点不是招式,而是环境标记,表示必须借外物先将地火导开。
“导火碑。”他说,“旧炉砖下面应当埋过一块。新引槽拆了它,谱板也删了标记。”
唐砾问:“碑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这算你第一次肯说不知道。”
院墙外传来脚步。账房带着两名管事来收废板,梁槐要在入夜前清空所有旧谱。唐砾立刻把三张拓纸卷进吊带,用受伤的右臂压住。这个动作疼得他脸色发白,却没把纸交出来。
陆照尘把焦板塞回木堆深处,只撕下那一角旧式编号。左腕的逆痕隔着袖子一跳一跳,提醒他这不是可以反复使用的办法。一次试错已经留下不会随结论消失的债。
管事走到石台边,看见满地冷砂。“你们在做什么?”
唐砾把药方拍到他胸前:“等铸坊给伤者付药钱。怎么,也要记成毁坏公物?”
管事被堵得一愣。陆照尘趁机把编号纸塞进鞋底。
等废谱车装满,天色已经发暗。车轮碾过院门,黑木板相互碰撞,像一串闷哑的骨响。陆照尘望着它们被运向焚坑,忽然明白他们要找的不是哪一刀刻错了。
有人把一块必须存在的碑从炉场拿走,又把“潮高勿行”从后来所有谱板上擦掉。留下来的功法每个字都可能抄得端正,却从一开始就没有写全它成立的条件。
唐砾把拓纸递回来,没再提卖给梁槐。“三日还剩两日半。要找碑,先找谁见过它。”
陆照尘握住纸卷,腕下那道暗红逆痕随脉搏收紧。
他终于有了能递进百行署的第一笔证据,也第一次知道,证据会在人的骨头里收费。
腕骨又疼了一次,他把袖口拉紧,跟上废谱车留下的泥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