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初的第一声铜角落下时,九折河上没有人去看那艘黑船。
三盏定水灯已经移到昨夜复测过的石脊。谢寒渠立在最下游,枪尖斜指水面。陆照尘站在上游二十步外,脚下湿砂没过鞋边。两人的初选凭都封在岸上,三招之后,谁先守不住自己的灯,谁便失去名额。
可谢寒渠另添了一条:三招内,只要陆照尘逼寒水断流一次,便算证明有资格参加正式初选。资格不等于胜,也不把两人的境界差抹平。
唐砾听完就骂:“你这话像给人留门,门后还是一堵墙。”
谢寒渠把枪杆一转,水珠沿枪脊连成透明细线:“落印初成硬接落印圆满,本来就是墙。他若连墙在哪里都看不见,进悬井也是死。”
“那你下手别装客气。”唐砾把肩上撤离索绕紧,“真打断骨头,我先拖人,不等你收枪。”
他没有替陆照尘想招,只把自己的位置选在三盏灯都能拉到的河岸。陆照尘若判断错,他决定何时扯人出线;一旦扯动,陆照尘便直接记败。
第一招起得没有预兆。
谢寒渠脚下未动,枪尖先挑起一线河水。水线贴着枪杆走满第一息,寒气才从枪尾反推而来。陆照尘听见的不是枪鸣,而是湿砂同时向两侧退开的细响。
他往右让。
枪尖却在半途一沉。寒水没有追人,直刺他原本站立处旁边的石缝。冻结的水瞬间撑开薄岩,裂纹横过陆照尘右侧退路。谢寒渠第一枪不是取身,是先封他以为安全的隙。
陆照尘脚踝亮起一截淡印。他能看见裂纹与河水之间还剩半掌宽,却没能看见枪尾压住的第二股劲。刚踩进去,枪杆已横扫到胸前。
太快。
他只来得及双臂交叠,整个人被扫出三步。鞋底在湿砂里犁出两道深沟,辨隙印当场断暗。胸口没有中枪,臂骨仍像被冰楔钉过,连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第一盏灯在他背后晃了晃,没有灭。
谢寒渠收枪:“你看见的是枪刺后才出现的空处。那不是弱点,是我留给你的方向。”
陆照尘没有反驳。他蹲下按住湿砂。枪劲经过后,表层砂粒全向外倒,底下却有一层水慢半息才渗回。辨隙印只能放大他已经观察到的条件;若他没先知道底层回水有延迟,印不会替他凭空找出机会。
“第二招。”谢寒渠道。
陆照尘却向后退。
一步,两步,退到第一盏灯旁。谢寒渠跟进得很稳,寒水在枪脊上走到第二息,枪尖仍不离陆照尘胸腹之间。陆照尘再退,脚跟碰到灯座,已没有第四步。
唐砾在岸上握住撤离索,却没拉。
陆照尘忽然用脚跟踢起一片湿砂。
砂不可能挡枪。寒水一卷,细砂全冻成碎亮冰粒,枪尖穿过去连半分都没偏。陆照尘借那一瞬遮眼向左扑,谢寒渠脚位不变,只转腕便让枪锋追上他的肩。
又是横扫。
陆照尘却在枪杆将至时主动倒地。枪风擦过发梢,他两手压进砂里,不起身,沿水层最薄处滚到石脊背面。谢寒渠向前踏半步,枪势便重新罩住石脊两端。
第二盏灯仍在谢寒渠身后亮着。水线没有断。
“砂让回劲慢了一点。”陆照尘从地上起来,左脸沾满泥,“但你不需要等回劲。你的印已经成圆,前一股还在,下一股就接上了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刚才不该往左。”
“你往右也一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第二次假退没有逼出任何变化。谢寒渠没有因为占上风便贪进,也没去守那盏并未受威胁的灯。他只是让自己的三息不断,所有陆照尘看见的空隙都在枪势合拢前消失。
唐砾忽然道:“你俩还打不打?要讲道理回岸上讲。”
谢寒渠没看他:“第三招,他可能断骨。”
“骨头是他的。绳在我手里。”唐砾说,“我拉不拉,我定。”
陆照尘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臂。第一招,他把枪后的空处当弱点;第二招,他试着用湿砂延迟反馈,却仍只改变了自己。两次都没有让谢寒渠改变脚位。
要断寒水,不能追水线最细的地方。那是谢寒渠日日练过的地方。真正未被验证的是,谢寒渠是否愿意为了别的东西主动放弃三息连续。
陆照尘看向第三盏灯。
灯在河心一块倾斜薄岩上,昨夜测过三次。此时水位却比辰初高了半寸,湿砂下的回水正在慢慢顶起薄岩。这个变化很小,尚不足以让灯座下沉,也没有进入预设的变流时刻。
他向灯退去。
谢寒渠跟了两步,忽然停枪:“又来?”
“最后一次。”
陆照尘故意把脚落得很重。湿砂被压开,底层回水沿脚印向第三盏灯涌。那点水不可能推倒灯,却能让倾斜薄岩早半息松动。
谢寒渠第一息出枪。
陆照尘向右退,和第一招一样。
枪尖先封右侧石缝,也和第一招一样。
第二息将至,陆照尘没有再躲。他脚踝上的辨隙印沿着已经观察过的砂层回水亮起,断断续续指向灯下。他抬脚踏在枪尖封死的石缝边缘,把裂开的薄岩又压沉一分。
谢寒渠的枪已到胸前。
这一枪若落实,陆照尘至少要断两根肋骨。唐砾手中的撤离索绷直了,却仍没有动。他看见陆照尘的左手没有护胸,而是指向第三盏灯。
灯座歪了。
谢寒渠只需继续出枪便能赢。三息水线还在,他的枪比灯倒得更快。可赛约写的是各守一盏灯,灯灭即败;他若为了击倒对手放弃自己的灯,赢下招式也守不成条件。
枪尖在陆照尘衣襟前停了不到一寸。
谢寒渠右脚第一次离开原位。
他横移半步,枪尾反挑灯座。寒水沿枪脊倒流,先托住将倾的灯,再转回枪尖。动作仍快得陆照尘无法追上,但这一转让原本首尾相接的三息水线在枪身中央断了半息。
陆照尘听见一滴水落在砂上。
随后枪尾撞中他的腰侧。
他整个人横飞出去,落水时第三盏灯仍亮。冰冷河水灌进口鼻,胸腹像被一块石磨过。唐砾这才猛拉撤离索,把他从深槽边拖回浅滩。
第三招,陆照尘败。
岸边有人先喊谢寒渠守灯成功,随后又有人看见枪脊中央那一小段干痕。留影砂落下来,干痕只存在半息,却清清楚楚。
谢寒渠没有争。他把枪立在身边,先去扶正灯座,再走到陆照尘面前。
“你拿灯逼我换脚。”他说。
陆照尘咳出一口河水:“我只是让它早沉了半息。你也可以不救。”
“不救,我先违约。”
“所以那是你的选择,不是枪谱里的漏洞。”
谢寒渠看了他一会儿,伸手将人从水里拽起来:“寒水断流半息。资格条件完成。”
唐砾没有道谢,先按了按陆照尘肋下。骨头没断,大片青紫却已经浮出。他转头问谢寒渠:“你不是说可能断骨?”
“最后收了半寸。”
“那半寸算你的败绩,记不记?”
谢寒渠竟点头:“记。我为守灯改位,断流半息;回枪时因对手已失去正面防护,收力半寸。”
陆照尘靠着石脊坐下,辨隙印在脚踝上忽明忽暗。他没有赢。若这不是三招守灯,而是真正生死相搏,谢寒渠第一招就能逼他付出重伤;即使利用湿砂和灯座,他也只换来半息断流,自己仍被击出界外。
更糟的是,他看见的机会全来自已发生的砂层回水、灯座倾斜和谢寒渠守约的选择。若对手不给可观察的条件,若环境平整,若战斗不允许他试错两次,辨隙印什么也不会替他创造。
“单靠找漏洞,赢不了你。”陆照尘说。
谢寒渠把青铜候选凭从岸上取回,却没有挂回自己腰间。他把凭放在两人之间的湿石上:“你也没必要把每场都变成赢我。悬井遗府的正式初选,三人同行,按队伍取得母版证据的完整程度判。渊谱会那人占第三位。”
“你愿意同队?”
“我承认你有资格参选,不代表我把名额让给你。”谢寒渠道,“入井后,各自的证据各自记;谁先证明母版从哪一层被删,谁取名额。”
唐砾把陆照尘从地上架起来:“那我呢?”
“初选只收三人。”
唐砾松开手,让陆照尘差点又坐回水里:“你们三个进井,我守井口。谁想把证据带走,先问我的索。”
谢寒渠看了一眼他肩上的旧伤,没有劝退:“可以。”
河风吹过三盏仍亮的灯。陆照尘输掉了切磋,也失去了把境界差解释成一个巧局便能抹平的侥幸。
他让唐砾把三招留下的脚印全部圈住,尤其保留自己两次错误退路。明日进井前,他要先复走败过的地方;不是寻找一套能复制的胜招,而是记清辨隙印在什么条件下根本不会给答案。
可谢寒渠亲手在赛约失败栏写下那半息断流,随后把第三枚入井签压在渊谱会的黑井标旁。
下一场不许只靠赢。
他们要在一口悬空古井里,抢在那只删过五城母版的手之前,找到它真正动刀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