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崖原以为,最难的是让人听懂那张税函。
她错了。
午后,祠堂前摆了二十几条长凳。领过粮的人来了大半,还有人把昨日分下的米装在小布袋里,特意放在脚边。沈青崖只讲三件事:粮已经到了;下一税期可能重新核算;旧债不能混成一笔来收。
她刚说完,凳子后面便有人问:“那栖源什么时候能正式回来?”
另一个人说:“先把户籍补上。我儿子要成亲,女家不肯嫁给没出处的人。”
还有人问路塌了该找谁修。
声音一层压一层。沈青崖带来的纸还没铺开,众人已经替她把栖源恢复后的日子安排好了。
沈望舒坐在墙根,没有跟着笑。
“都想回来?”她忽然问。
门边传来一声嗤笑。
说话的是周炭户。他常年在西坡烧炭,脸上像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灰。别人来领粮时,他没出现;今日却把一辆独轮车停在祠堂外,车上捆着被褥、铁锅和两只装炭的空筐。
“你要走?”陶婆问。
“趁官差还只认得这条路,不认得我。”
有人骂他白眼狼:“粮进村你不领,名字要回来你倒先跑。”
周炭户没理。他把车上的一只木匣扔到沈青崖脚边。匣盖摔开,里面没有银钱,只有一张卷得发硬的役籍补录单。
“沈姑娘,你要让栖源回来,先告诉我这个会不会也回来。”
沈青崖弯腰去捡。纸上记着周家三名男丁,最小的一个登记时才十一岁;旁边写着补服河堤工二十日。单子没有执行印,像是开出来后再也没找到人。
“你从哪儿得的?”
“榆宁的差役给过我岳父。那年他们找不到栖源,把纸塞在渡口茶摊,说谁见到周家就捎回来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岳父把它压在灶砖下。再后来,官府连栖源都不认了。”
周炭户用脚把木匣踢正:“我家欠过钱,也躲过役。这些我不说自己无辜。可我大哥去修堤,回来咳了半年就死了。现在我儿子十五。你把我们写回去,是不是下一张纸就该写他?”
祠堂前静了下来。
方才催着补籍的人低头看自己的米袋。有人小声说,役是人人都要出的;也有人说周家这些年没交税,本来就占了便宜。
“占便宜?”周炭户猛地回头,“你家前年没盐,是谁连夜背炭去渡口换的?”
被问的人涨红了脸:“炭钱我没少给。”
“我也没少出力。官府不认栖源的时候,你们说大家一起活;如今快认了,就先算谁欠得多?”
凳子被踢翻一条。一个急着补籍给儿子说亲的汉子站起来,指着周家的役单:“你怕你儿子去,我儿子便该永远没户帖?女家已经等了两年!”
“那你拿自己的儿子去换,别替我的报名。”
两人隔着长凳扑到一起。陶婆端着半瓢热粥挤进中间,骂谁敢动手便把粥扣谁头上。人是分开了,地上那袋新米却被踩破,白粒顺着砖缝撒了一地。
小满蹲下去一粒粒捡,没人再说“恢复栖源”是一件人人都要的好事。
沈青崖本能地拿起自己写好的后果清单,想说明役籍补录不能立刻执行。她才念出第一句,周炭户便问:“你能保证我儿子不去吗?”
她不能。
纸上那句严密的“须经复核”忽然显得很轻。复核一个月还是一年,复核期间谁会上门,纸上都没写。
她把清单放下:“你先说。除了这张单子,你还怕什么?”
周炭户看了她片刻,像在判断这是不是另一种套话。最后他说,怕炭窑被算成有主山地,怕从前借的种钱滚成利,最怕儿子被写进一张他看不懂的名册。说完这些,他才转身抓住车把。
周炭户转身抓住车把:“所以你们回来。我要走。”
沈青崖追到门外,挡在独轮车前。
“我不能答应役籍永远不追。”
“那便让开。”
“但这张单子不能因为栖源被找到就自动生效。谁签的、依据哪一户、你大哥已经服过什么,都要重新核。”
周炭户看着她:“你昨日还说税也要重新核。核到最后,不还是有人得去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拦我做什么?”
沈青崖一时答不上来。
她想说,人有身份才有赈济、田契和诉状。可周炭户此刻想保住的,正是官府暂时看不见他的儿子。那些她已经想得很清楚的好处,放到这辆装着全部家当的独轮车前,忽然没有一句足够替别人作决定。
她让开了半步。
沈望舒从祠堂里走出来:“你现在走,去哪儿?”
“山外。”
“山外的人先问你从哪里来。”
周炭户握着车把,没有动。
沈望舒又道:“留下也不是认她说得都对。先听她肯不肯把你不愿意的,也写在纸上。”
这不是替沈青崖说话。更像是给她最后一次机会。
沈青崖看见外祖母脚边也放着一只收好的小包袱。不是替周炭户准备的,是她自己的。若沈青崖今日仍拿“记录正确”压过所有人的害怕,沈望舒大概也会走。
沈青崖回到长案前,把原先写好的“居民同意继续申请”划掉。墨很浓,划过后仍能看见下面的字。
她重新写:有人同意继续查明赈济、户籍和道路归属;有人反对一并恢复税役;任何扩大承认,须先把将恢复的权利和义务分开告知。
“反对也记?”有人问。
“记。”
“记了会不会招人来查?”
“可能会。”
人群里响起不满。沈青崖没有改口:“不记,便会变成全村都同意。那是假的。”
周炭户仍站在车旁:“我不识字。”
“我念给你听。你不同意哪一句,让别人也听见。”
她当众念完,没有让他按手印,只请陶婆和另外两名在场者记下他反对的内容。领粮的人也不再齐声催促。有人希望先补身份,有人只愿保住赈济,还有人宁可路继续没人管,也不想让役吏沿路进来。
栖源第一次因为“回来”这件事分成了几种声音。
散会时,那个急着给儿子说亲的汉子留下来,把踩破的米袋重新缝好。他没有向周炭户道歉,只把捡回来的半碗米放在独轮车上。周炭户看见了,也没有推开。
天快黑时,周炭户把被褥从车上解了下来,却没有推车回家。他说要在炭窑再住一夜,明早看沈青崖把异议送不送出去。
“我送。”沈青崖说。
“若府里因此不肯给我们补籍?”
“那也是他们拒绝了真正的栖源,不是我替你们编出来的栖源。”
周炭户没有道谢,只把木匣抱回怀里。
沈青崖收拾那张役籍补录单时,发现纸角盖着一个极淡的旧码。被烟熏过后,只剩上半截。
她拿到窗边,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。
窄窄的十三。
与昨日税册里被刮去的那一格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