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裴家的人在粮仓门上系了一根红绳。
绳子不粗,打的结也不复杂。可栖源人都知道,那意思是里面的东西暂时不能动。
仓里有昨日剩下的赈粮,还有十二袋留作春播的谷种。
沈望舒拿着柴刀赶到时,裴映川正坐在仓门前喝冷茶。
“你敢封种粮,我就敢砍。”
“砍绳还是砍我?”
“看你躲不躲。”
沈青崖从坡下跑来,先握住外祖母的手腕。沈望舒没有放下柴刀:“你昨日说旧账要逐笔。今日他一根绳,把全村的口粮和种都算成一笔了。”
裴映川将茶碗放在脚边:“我封的是争议物,不是收走。沈姑娘拒绝认总数,我便只能保住可能属于债权人的东西,等她一项项判。”
“我没有权力判。”沈青崖喘匀了气,“也没有权力让你先把所有东西当成你的。”
红绳两边已经挤满了人。有人昨夜吃过第一顿饱饭,今日却连锅都不敢靠近仓门。几个孩子在远处捡撒落的谷粒,被大人一把拉回去。
西边的天压着一层灰云。看仓老汉说,今夜若落雨,谷种今日午前就得下水浸;错过这一场墒气,又要等几日。一个妇人听完便从人缝里钻进去,抱住最靠门的麻袋往外拖。
裴家的伙计没敢抢她,只把门往回推。麻袋夹在门缝里,粗布发出快要裂开的声音。
“这是我家的种!”妇人喊。
裴映川仍坐着:“袋上没有你的名字。”
“去年是我一捧一捧晒的,你要什么名字?”
沈青崖上前托住袋底,先让伙计把门松开。妇人以为她要帮忙,刚露出喜色,沈青崖却没有把谷交给她。
“先放在这里。若你现在抱走,其他十一袋也会有人来抢。”
“连你也不认?”
“我认得你晒过。可这袋里是不是只有你家的,我不知道。”
那妇人狠狠松手。麻袋落地,险些砸到沈青崖的脚。她转身走时丢下一句:“你们认一袋谷,比认一村人还仔细。”
沈青崖没追。那句话不公平,却不全错。她若不能在午前给出一个办法,红绳会替所有人做决定。
沈青崖没有先看账。她问看仓的老汉:“十二袋谷种是谁的?”
“各家凑的。涝前藏在高处,没进水。”
裴映川道:“其中五袋写在周转借据里。”
“借的是钱,还是谷?”
“钱。买谷的钱。”
“那债权是钱,不是这五只袋子。”
裴映川从袖中抽出一张签认:“上面写了,逾期可取当季收成。”
“收成还没长出来。”
“所以我只封种粮,没搬。”
这句话听着像退让,却把人逼得更紧。若种粮不能下地,根本不会有当季收成。
沈青崖让人卸下一扇旧门板,平放在晒场上。她不用算盘,也不再拿碗,只请裴映川把每一张主张债务的纸放上去。
“今天不算总数。”她说,“只问四件事:谁来要,谁签过,谁实际得了好处,拿走以后谁会活不下去。”
“最后一件不在借据上。”
“所以借据不能替今天做完所有决定。”
第一笔是下一税期的预登记,尚未到期,被放回袋里。第二笔是十年前的公粮,只有汇总,没有告知人。第三笔是沈砚川替三户签的役粮。第四笔则是裴家垫付的修路银。
每放下一张,便有人围上来认。有的说见过,有的说从没听过。一个跛脚汉子认出修路借据上的手印是自己的,却坚持那年只修了渡口,栖源这边一块石头也没铺。
裴映川问:“你没走过渡口?”
“走过。”
“那便得过好处。”
“照你这么算,我看过府城城墙,是不是也该替他们买砖?”
人群里有人笑。裴映川没恼,只在那笔后面添了“受益有争”。
第五张纸刚放下,一名寡妇便从人群里扑过来:“这笔还过!”
欠据上写的是两贯钱,签名的是她死去的丈夫。裴映川问回执,她没有。她说三年前送过一头羊,对方当场剪断了借绳。
“羊给了谁?”沈青崖问。
寡妇指向人群里的一个矮胖男人。那人立刻摇头:“羊是他托我卖的,不是还债。”
两个人当场吵起来,一个说羊右耳有缺口,一个说从未见过。围观的人各帮一边,旧门板险些被撞翻。
沈青崖把欠据从“私人应还”一侧拿回来,压在门板中央:“没有回执,不等于一定没还;有人记得,也不等于一定还了。羊的去处查清之前,这笔不能拿粮,也不能勾销。”
寡妇气得眼睛发红:“你就是不肯信活人。”
“我信你可能说的是真的。”
“可能有什么用?”
沈青崖没有答案。她只能让陶婆记下羊的样貌和当时在场的人名。这个办法救不了寡妇今日的委屈,只能阻止一张旧纸立刻变成夺粮的手。
沈青崖看了他一眼。她原以为裴映川会死守每张旧纸,没想到他肯让争议留下。可下一刻,他便把五袋种粮的借据压到了最上面。
“这笔有签、有钱、有买谷的去处。总该保全。”
沈青崖一时没有反驳。
借据是真的,钱也确实买了谷。若她只因村民眼下需要便说不用还,与裴映川把所有旧账并成总数,没有本质区别。
沈望舒看出她的迟疑:“你要把种留下,就说。别等他替你说不合规矩。”
“留下要有代价。”沈青崖道。
她将五袋借据单独放在门板一角:“债权保留,谷种不动。秋收后若这笔债成立,从新增收成里议还;今年若不让它下地,双方什么都拿不到。”
裴映川问:“若他们收完便跑?”
“你可以记下播种地和保全数量,但不能拿走种。”
“谁看着?”
“你、村里各出一人。我也具名。”
沈望舒冷冷道:“又是你具名。”
“这次不是替全村认债。只是证明五袋谷还在。”
外祖母没有赞同,却终于把柴刀放到了地上。
红绳被解开时,人群没有欢呼。看仓老汉先把赈粮搬到左边,再把十二袋谷种逐一数过。五袋贴上小小的争议签,仍由村民抬去浸种。其余旧税和没有告知的杂项,只留下纸,不许碰粮。
裴映川也没有空手。他拿回两张明确的私人欠据,还让签字人约定三日后再谈。两边都没得到想要的“全认”或“全不认”。
到午后,旧门板上只剩最后一张薄纸。
沈青崖原先把它归进了修路杂项。裴映川收纸时,却停住手:“这不是修路钱。”
“上面写着白泷道。”
“后面还有两个字。”
纸角被泥污住。沈青崖蘸水轻轻擦开,露出“桥渡”。那是一笔每年都付的小钱,数目不大,已经连续付了十一年。
沈望舒问:“白泷道的桥在哪儿?”
没有人回答。
段驰前日带回的旧路册写得很清楚:那条路在栖源东坡以后,没有登记终点。
一条没有终点的路,却年年有人替它交桥渡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