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裴映川把沈砚川的旧签认压在一本更正簿旁,只许沈青崖核对日期,不许她翻页。
“簿子是借来的。”他说,“午前要送回去。你父亲这一笔,只占半行。”
祠堂里睡着十来个守粮的人,陶婆在灶边熬第二锅粥。沈青崖把签认移到窗下,没有碰那本簿子。
“半行也该有来处。”
“来处就是沈砚川具名,三户欠役。”
“那时他还没搬到栖源。”
裴映川把簿子合上:“所以才给你看。看完日期,逐笔查。别指望从一本旧抄里替他洗干净。”
沈青崖没有争“洗干净”三个字。她只把两张纸的边角对齐。旧签认末尾除了日期,还有一个细小的旧码:上方一横,下方一个写得极窄的“十三”。更正簿露在外面的页脚,也有同样的写法。
裴映川伸手来取,她先按住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旧式分栏号。”
“十二州为何有十三栏?”
“谁告诉你它指州?”
这一次,裴映川没有笑。
门外传来木轮磕石的声音。段驰推着一辆独轮车进院,车上没有粮,只捆着两块从东坡带回来的旧界板。木板受过潮,一块写着白泷道,另一块的字只剩半边。
“你们昨夜要的路款抄号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,递给沈青崖,“我去守路房借的。那老头不肯把册子给我,我就在门槛上抄了。”
纸上只有三行。其中一行,是白泷道前年的养护钱。归处旁也有那个窄窄的十三。
裴映川没有接纸,先问段驰:“昨晚你看过沈家的签认?”
“看见你从袋里拿出来,没看见上头的小字。”
“那便巧了。一个闭门守路房,偏肯让你抄到同样的码。”
段驰听出他在怀疑什么,把独轮车往前一推。车轮撞上门槛,捆在上面的界板险些滑下来:“老严不肯开册。我把白泷道那块烂牌扛到他桌上,问他既然路归他们养,为何东坡塌了三年没人填。他骂我半个时辰,才翻出收钱那页堵我的嘴。”
“谁能证明?”
“老严,两个等修桥木料的脚夫,还有我这身泥。”段驰抬起裤脚,泥已经干到膝下,“你若觉得我为了编个十三,天没亮走十几里路去给自己找骂,我现在还能推你去问。”
裴映川这才接过那张纸,却仍没有说信。他把纸折回原样,放在离沈氏签认一掌远的地方。
裴映川看完,把纸推了回去:“一个旧码在两处出现,只能说明当年抄书的人懒。不能说明栖源,也不能替任何人免债。”
“我没说能。”沈青崖道。
段驰却听出了别的:“两边都写十三,还不能算一回事?”
“若有人在两只鸡笼上都写了十三,难道它们便属于一个州?”裴映川反问。
段驰噎了一下,抓起界板便要走:“那当我白跑。”
沈青崖拦住车把:“等等。我要看的不是这个十三像什么,是它原来放在哪里。”
她让裴映川重新打开更正簿。那册子每一页都画着十二个小格,格内记各州转来的旧税纠错。最后一列后面留着一指宽的空白,看上去只是装订时留下的余地。
沈青崖把书搬到院里,斜放在晨光下。四十八页的右侧,有几道极浅的竖痕。不是墨,是刀锋刮过纸面后留下的毛边。
段驰伸手去摸,被她拍开:“手上有油。”
“我推了一路车,哪来的油?”
“昨晚的饼。”
段驰闻了闻手指,悻悻往衣摆上擦。
裴映川蹲下来,神情终于认真了些。他从账袋里取出一撮记数用的炭粉,隔着薄纸轻轻扫过。原本空着的地方慢慢浮出四条边线,宽窄与前面十二格相同。
空白不是空白。
那里原本还有一格。
格内的字被刮得很净,只剩最下端一点弯钩。谁也看不出写过什么。
段驰屏住气:“第十三——”
“第十三格。”沈青崖打断他,“只到这里。”
可门外已经有人听见了。一个盛粥的妇人回头问:“是不是说咱们原来不归十二州管?”
另一个人立刻接话:“那旧税还算数吗?”
“若不归他们管,昨日那封税函是不是也能撕?”
几句话沿着粥锅散开,越传越快。有人把碗放下,挤到窗前想看那一格;有人已经在说栖源原本另有官府。裴映川猛地合上账簿,险些夹住沈青崖的手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一处刮痕,到了人嘴里便成了一座衙门。”
沈青崖走到门外,从方才那妇人手里接过木勺,敲了敲锅沿。众人安静下来。
“现在只知道旧册多过一格。”她说,“不知道那格是什么,也不知道和栖源有什么关系。谁拿它去说税可以不交,或说旧债已经作废,出了事我不会替他作证。”
刚升起来的兴奋很快冷了。有人嫌她扫兴,也有人庆幸没把税函扔进火里。陶婆夺回木勺:“粥还没分完,你们先给自己分出一个州来了。”
“这还不够?”
“够证明有人用过第十三个位置,不够证明那个位置叫什么,更不够证明它在什么地方。”
裴映川抬眼看她:“你不想给它起个名字?”
“想。”她答得很快。
越是想,越不能。
三个人围着一页被刮薄的纸,院外已经有人开始分早粮。木勺碰到陶碗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那个声音比任何猜测都实在。
沈青崖把路款抄号、父亲的签认和更正簿并排放好,只记下三句话:旧码确实出现过;税账与路账都用过;如今十二州的册式里找不到它。
裴映川问:“不写刮除?”
“刮痕可以写。谁刮的,为什么刮,不能写。”
“不写旧州?”
“不能。”
段驰靠在车把上,忍不住嘀咕:“查到最后,倒像什么都不许说。”
“是还没到能说的时候。”
沈青崖请他把守路房那三行再抄一份,并在下面写明亲眼见到的原册页码。段驰不情愿:“我又不是官差。”
“正因为不是,你写的只算见证,不算结论。”
“有工钱吗?”
裴映川道:“没有。”
沈青崖从自己那碗早粥旁拿起半张饼,放在车板上。段驰看了看饼,又看她:“昨日的账还没算清,你倒敢拿吃的雇人。”
“这半张是我的。”
他收下饼,坐到门槛边抄字。写到旧码时,笔尖停了许久,最后还是照原样写成那道窄窄的十三,没有添一个“州”字。
裴映川则把更正簿翻到末页,准备登记刮损。他翻了两下,忽然停住。
“你父亲第一次被记成榆宁人,是哪一天?”
沈青崖记得。那日期她在家里的旧税抄上看过许多遍。
“九月初七。”
裴映川把末页转过来。上面记着这册更正抄本送出复核的日子。
九月初六。
被刮去的第十三格先消失。
第二天,沈砚川有了一个不属于栖源的身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