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映川把算盘带进祠堂时,村里那锅粥还没熬完。
他没带差役,只带了一个账袋和两名抬桌子的伙计。长案刚摆稳,算盘便落在正中,珠子齐齐一响。守在锅边的人都回过头来。
“谁请你来的?”沈望舒问。
“税案的预登记既然到了,总要有人把数算清。”裴映川把鞋底的泥在门槛外蹭净,“我来得早,免得下一拨人带锁链来。”
他说得像是帮忙。
沈青崖从他手中接过账袋,没有立刻打开:“裴家什么时候替府里算税了?”
“不替府里。替欠账的人算。”
袋口一松,十几张旧纸滑到桌面。最上面那张写着一个总数,墨很新,下面却压着褪色的粮票、修路签认和几页榆宁税抄。数目大得让围在门外的人倒吸一口气。
陶婆拄着杖挤进来:“我们才领一袋粮,你们就来要十七年的?”
“不是我要。”裴映川道,“账一直在。栖源以前找不到归处,才没人来问。如今名字回来了,总得知道它背着什么。”
沈望舒伸手便要把那张总数撕掉。
沈青崖按住她的手。
“撕了,裴家还有底本。”
“那你想在上面签?”
“不签。”
她把总数纸推回裴映川面前:“但我要看它是怎么加出来的。”
裴映川笑了笑,拨下一颗算珠。
第一笔是下一税期的预估。数不大,只按临时登记的三十四人和现有田亩粗算。第二笔写着旧年公粮,旁边没有收件人的手印。第三笔是修白泷道借的银。第四笔又成了沈家替全村签认的役粮。
他每说一笔,算盘便响一次。
门外的人越来越安静。
沈青崖听到第六笔,忽然把算盘转了半圈,珠子全乱了。
裴映川抬眼:“沈姑娘这是何意?”
“你把它们加在一起,和我打乱算盘有什么分别?”
门外忽然伸进一只手,抓起最上面的总数纸便往灶膛送。沈青崖先一步扣住那人的腕子。是个替村里烧炭的年轻人,虎口还裂着黑灰。
“留着它做什么?”他咬着牙,“等他们照着数来牵牛?”
“烧了这张,底账也不会跟着烧。”
“那就连袋子一起烧。”
裴家的两个伙计立刻堵到桌前。锅边有人把孩子往身后拉,也有人悄悄退到了门外。刚才还只是难看的数字,转眼便成了可能见血的东西。
沈青崖没有松手:“你若烧账,他们明日带来的就不是算盘。给我半个时辰,我把这张纸拆开。拆不开,你再骂我替谁说话。”
年轻人盯了她一会儿,终于撒手,却没有走,抱着胳膊守在门边。
“欠的都是钱粮。”
“欠给谁?”
裴映川指了指第一张:“府税。”
她抽出第二张:“这张没有人知道交给谁。”
又抽出第三张:“修路的钱,白泷渡收过路钱的人也用了。”
最后,她捏起那张沈氏签认:“这张是谁签的,先不算。它写的是替三户担保,不是替整个栖源。”
“结果都是没还。”
“结果相同,不等于来路相同。”
裴映川往粥锅方向看了一眼:“你把账拆得再细,粮也不会凭空多一粒。”
“正因为粮不多,才不能拿一张总数把人家锅里的也算走。”
沈青崖叫小满拿来三只缺口的粗碗。第一只放下一税期的纸,第二只放没有告知、没有回执的旧税,第三只放私人签认与修路借款。
陶婆站在边上看:“哪只要还?”
“第一只以后会核。”沈青崖说,“不是今日收。第二只谁主张,谁得证明当年确实通知过、也没有收过。第三只要找签字的人和真正拿到好处的人。”
“那就是都不用还。”门外有人松了口气。
“不是。”
那口气又堵了回去。
沈青崖没有给他们好听的话:“能证明的要还,不该算在你头上的,不能因为写在同一张纸上便一起还。”
沈望舒把第一只碗拉到自己面前:“下一税期什么时候?”
“秋后核,最快也要等这季过去。”裴映川答。
“你刚才为什么不先说?”
裴映川看着她:“先说了,你们还会让我把账摊开?”
沈望舒端起那碗纸,重重放下。碗沿崩掉一小块。
裴映川没躲。他只是把碎瓷拾起来,放到桌角:“我若真想今日收,来的就不是算盘。”
这句话叫人更不舒服,因为它是真的。
粥熬好了。陶婆盛出第一碗,递给小满。孩子捧着碗坐到门槛上,一边吹热气,一边偷看桌上那些旧纸。沈青崖忽然意识到,村里第一顿新粮,竟要在一堆欠账旁边吃。
她把总数纸折起来,反扣在桌上。
“我只确认第一碗进入下一税期预登记。”她说,“其余两碗逐张列出年份、签认人、受益去向和当年有没有告知。在此之前,不能并成栖源旧欠。”
裴映川问:“谁给你这个权力?”
“没有人。”
门外一阵骚动。
“所以这不是判定。”沈青崖接着说,“是我作为申请人拒绝承认你这张总数。你可以把每一笔送去府里,我也会把每一笔的缺口写在旁边。最后谁来判,让谁看见两边。”
裴映川盯着她半晌,忽然笑了:“这才像句能落纸的话。”
他让伙计重新铺开空纸,将三类账各抄一份。沈青崖不碰他的数,只在每一笔后面写“已告知”“无回执”“受益待查”。写到修路借款时,沈望舒从灶边扔来一句:“那年白泷道只修了渡口,栖源人还去抬过石。”
裴映川停下笔:“谁带的工?”
“死人。”
“有牌吗?”
“你们认牌,不认人?”
“活人会记错,死人也不会回来对质。”
“所以你们只挑不会说话的东西信。”
两人隔着桌子互看。沈青崖没有劝。外祖母不肯交出记忆,裴映川不肯放弃凭据,这场争执不是一句公道话能抹平的。
到天色暗下,混在总数里的旧税被暂时搁开,私人签认和修路借款另列了七项。只有下一税期预登记保留原样。
这个结果没人高兴。
村民觉得名字一回来便有税,裴映川觉得一整袋账被拆得只剩骨头,沈望舒更觉得沈青崖是在替官府挑以后从哪里下刀。
裴映川收账时,忽然从袋底抽出一张窄纸。
“既然逐笔看,这一笔也看。”
纸上是沈氏的旧签认,答应替三户补交役粮。签名写得端正,末尾还按着一枚指印。
沈望舒只看一眼,脸色便变了。
“不是我的。”她说。
“上面也没写你。”裴映川把纸转向沈青崖,“写的是沈砚川。”
沈青崖父亲的名字。
她低头去看日期。那一年,父亲还没有迁进栖源。
早了整整三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