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看见粮车的是陶小满。
她的烧才退,裹着沈望舒那件过大的旧褂子,坐在东坡最高的石头上。山道尽头刚冒出一点黄旗,她便站起来喊,声音破得像只雏鸦。
“来了!”
没人信。
这三日,村里已经把“来了”听过太多遍。风吹断枝是车轮,山背滚石是车轮,连夜里水井辘轳响,也有人披衣跑出去看。
小满喊第二声时,旗后面露出一截车辕。
村里一下乱了。
陶婆把锅盖扔在灶边,拄着杖往外跑。几户人家提着布袋跟上,有人跑到半路又折回去拿领粮木牌。孩子们冲得最快,被沈望舒站在路中间一人拦下一把。
“都退到石槽后头!”
她嗓门比谁都大,手却在抖。
七辆车沿着东坡缓慢下来。新换的车轮沾满白泷渡的灰泥,每转一圈,发出一声闷响。沈青崖坐在第二辆车旁,三天没睡好,头发被尘土压得发白。看见石门乡的屋顶时,她原想笑,嘴角刚动,先尝到了一口风里的泥。
第一辆车在旧界碑前停住。
欢呼声也跟着停了。
押车差役跳下车,拿着那四张分责纸去对路旁标记。他走了两遍,回头问:“交接桌设哪儿?”
村里没有公廨,也没有合法里正。最后,沈望舒让人把祠堂外晒豆子的长案抬来。案脚一高一低,垫了块瓦才稳。罗秉文的亲随把临时签收册摊上去,风一吹,纸页翻得哗哗响。
“先验封,后点名。”他说,“谁挤,今日就停。”
有人不满地嘟囔。更多人只是盯着车上的麻袋。
沈青崖走到陶婆面前。老人没带布袋,只抱着小满那块木牌。
“不是说三十四人?”陶婆问,“粮怎么这么多?”
“一季的量,还有路上损耗。”
“小满那份呢?”
“第三个。”
陶婆没道谢,只把小满往前推了推。
前两户按完手印,第三袋粮被搬下车。小满伸手去扶,麻袋几乎把她整个人压住。搬粮的汉子笑了一声,替她把袋角塞进陶婆怀里。
第一袋粮终于越过那块界碑,落在栖源的地上。
没有雷,也没有官印发亮。只是麻袋砸起一小团灰,陶婆蹲下去,解开袋口,用两根手指捻出几粒谷。她看了很久,忽然把谷粒塞进小满嘴里。
“生的。”沈望舒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陶婆抹了把脸,“先让她嚼。”
人群里有人笑,笑着笑着便没声了。
沈青崖站在长案旁,替不会写字的人按名次找木牌。退粮那日,她只能让一张副签留下“这里曾经有人没领到粮”的痕迹。如今同一串案号写进签收册,纸上仍没有一个完整的栖源县,却已有一袋袋粮从车上落下来。
这是答案的一部分。
官府不必先承认栖源的一切,也能在有人愿意具名担责时,把粮交给眼前的人。
第五辆车开封时,山道上又响起马铃。
一辆轻车从坡后赶来,车帘还没掀,罗秉文先把一只账袋扔给亲随。他下车时脸色发青,像一路都在和胃里的东西争斗。
“少了多少?”他问。
“一袋湿谷留下,路上破了半袋,已另封。”
“人呢?”
“按三十四人发。多来的先记名。”
罗秉文点头,扶着车辕缓了口气。陶婆端来一碗水,他喝了一半才认出她。
“孩子退烧了?”
“托那碗写着‘待补’的药。”陶婆说。
罗秉文被呛得咳起来。
短暂的笑声冲淡了长案前的紧绷。有人把刚领的谷装进陶罐,有人已经商量今晚熬粥。沈望舒从家里搬来半瓮腌菜,嘴上骂人多,手里却给每户都抓了一把。
直到一匹快马从东坡冲下来。
马上的青衣小吏没有靠近粮车。他在界碑外勒住缰绳,扬声问:“石门乡栖源案,谁收税案预登记?”
没人回答。
方才还热闹的人群像被风压住。几只装粮的布袋停在地上,连孩子都察觉不对,缩回大人身后。
沈青崖认出那只薄函。
它比粮车早出城,却在路上等过一次回执。如今粮刚落地,它还是赶到了。
“给我。”她走过去。
小吏看了看长案上的签收册:“收件人写的是栖源临时领粮户,不是你。”
“那就在这里念。”
沈望舒厉声道:“青崖。”
只一声。
沈青崖停住。她知道外祖母想说什么。粮还没有发完,小满那袋才刚落地。若此刻把税、旧户和差役都念出来,刚才的欢喜会立刻变味;甚至有人会把粮退回去。
罗秉文走到她身边,低声道:“可以等发完。”
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至少等他们把粮背回家。”
这话很近人情。
也正因为近人情,才危险。
沈青崖想起自己在预审房对陶婆说过的话。那时老人为了小满的药,愿意让旧账以后再来。可愿意承担的是陶婆,不是整个栖源。她若替其余人把消息压到粮袋进门之后,那不是照顾,是替他们做了选择。
“粮继续发。”她对亲随说。
然后从小吏手中接过薄函,当众拆开。
她没有念那些长得拗口的抄送机关,只念了三件事:从下一税期起,栖源临时登记户会进入核定;旧欠不得因这次领粮直接并入;土地、旧役与私人欠账,另案再查。
人群安静得只剩麻袋拖过木板的声音。
一个男人先开口:“下一税期是多久?”
“还没定数。”
“没定数也要收?”
“要核。核了以后才知道收不收、收多少。”
“那旧役呢?”另有人问。
“这张纸没有免,也没有追。”
“等于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等于今日谁也不能拿它扣你们的粮。”沈青崖把薄函压在签收册旁,“也等于以后有人来问,我不能说从没收到。”
话音落下,陶婆忽然把那袋粮往自己身后一拖。
“先发完。”她说,“账要骂,吃饱了骂。”
人群重新动起来,却没有刚才快。有人领了粮,按手印时盯着薄函;有人站到一旁,迟迟不肯把木牌递出去。沈青崖没催。每一个停顿都像落在她身上的小石子,不重,越来越多。
太阳偏过祠堂屋脊时,三十四人的粮全部交完。多出来的六户被记在附页,等下一次复核。破损半袋由罗秉文的亲随封存,谁也没有趁乱多拿一把。
罗秉文在签收册末尾写下“实交”,又让陶婆和两户人家按印。
沈望舒最后才走到案前。
她没有看粮册,只拿起那张预登记通知。纸很轻,在她粗糙的手里像一片晒干的叶子。
“你在府城签字时,”她问,“知道这张会跟来吗?”
“知道可能会来。”
“知道多快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知道会落到谁头上?”
沈青崖摇头。
沈望舒把通知递回给她。
“那你凭什么替全乡选?”
祠堂外,第一锅新粮已经下了水。白气从锅沿升起来,带着久违的米香。没有人来替沈青崖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