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河册上无此县 目录 EN

第 015 章第十五章 签字的人

仓门外的马已经套上车,车夫却在拆缰绳。

“再等一刻。”沈青崖说。

车夫咬着绳结,头也不抬:“昨日等一日,今日又等半日。北岸也有人饿。再不走,仓里就换牌。”

最后一袋粮从库中抬出来,麻布底部洇着深色水痕。罗秉文蹲下捏了一把,谷粒在他掌心结成湿团。

“这袋留下。”他对库役说,“算损耗。”

“算谁的?”库役问。

没人答。

签发房里,陆景素已经落了一枚印。她签的是道路与位置,只认三张图彼此对不上,也认救济车能走到栖源。罗秉文那一栏却仍空着。

“路线归正图房。”罗秉文把笔搁下,“路上若塌桥、翻车、延误,陆大人签。”

“我签路能走,不签粮能到。”陆景素道。

“粮若不到,我这个放粮的人担。”

“你担的是库存。”

“出了城,库存和路怎么分?”

两个人说到第三句时,沈青崖没有再劝。她抱起签发纸,径直出了门。

罗秉文在后面叫她:“你去哪儿?”

“看车。”

院内,车夫已经卸下一匹马。沈青崖走过去,把每辆车上的封绳、粮袋和车轴逐一看过。她不会验粮,只能认得封签;不会算桥能承多少重,只能记住段驰复走过哪一段。

第六辆车的左轮有裂纹。车夫用脚踢了踢:“撑到东驿没问题。再往山里,不敢说。”

“换轮要多久?”

“半个时辰。若仓里肯给。”

仓役从门内探头:“换轮得记损。谁签?”

又是同一句。

沈青崖回到签发房,把原先那张纸撕成两半。

陆景素抬眼:“那上面有我的印。”

“印还在你那一半。”

她铺开四张窄纸。第一张只写库门以内:粮袋数、霉损、封签,由罗秉文负责。第二张只写道路:哪段复走、哪处桥损、三日预计,由陆景素确认。第三张写车队:车夫、车轴、交接,由押运人具名。最后一张只有两行,写春汛可能延误,延误后谁必须回报。

“这张谁签?”罗秉文点着最后一张。

“我先签。”

“你拿什么身份担?”

“申请人。我不能担桥不塌,只能担收到回报后,不把它藏起来。”

罗秉文盯着她:“出事时,这句话救不了你。”

“不写,也救不了粮车。”

陆景素拿起第二张,忽然把“三日必达”划掉,改成“三日为常程,春汛不作保”。

“我只签这个。”

“可以。”沈青崖说。

罗秉文却没动。他望着窗外那袋被留下的湿谷,片刻后问:“到了栖源,谁点粮?”

“你派的人和当地领粮人一起。”

“当地没有合法里正。”

“那就按昨日核过的个人名单,一户一户领。”

“少了呢?”

“少多少写多少。”

“多了呢?”

“多的人先记名,不能从这三十四人的口粮里分。”

这一次,她没有说“我保证”。栖源到底有多少人,她知道得比官署多,却也没有多到能替每一张嘴作证。

罗秉文终于拿起笔,在库存那张纸上签了名。落印时,他手上还沾着方才捏湿谷留下的碎壳。

“换轮。”他朝门外喊,“损耗记我案下。”

库役应了一声,跑去推新轮。车夫重新套马,院里一下活了起来:搬袋的搬袋,系绳的系绳,押运差役追着核车牌。纸上的争执尚未散,轮轴已经在石地上滚出沉响。

陆景素把签过的路单递给沈青崖:“你让每个人只签自己看得见的部分。以后若出了事,也会有人只认自己那一部分。”

“总比谁都不认好。”

“未必。”

陆景素没有往下说。她取走自己的副本,袖口掠过桌角,那张税务预登记的抄件露了出来。

沈青崖想起陶婆那句“旧账来了再骂”,伸手把抄件压住。

仓门打开时,午后的阳光照进满院灰尘。第一辆车缓慢转向,不再往北岸走,而是沿白泷道向东。小满的名字压在车首名单第三行。

沈青崖跟着走到城门。车队不快,新换的轮每转一圈都发出一声轻响。她算过路程,哪怕今夜不停,也不可能在明早前到栖源。

“三日。”罗秉文站在她身后,“少一日都是假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回不回去?”

“明日随复核车走。”

罗秉文嗯了一声。他没有像第一次那样亲自押粮,却把自己的亲随塞进了车队。那人骑在最后一辆车旁,怀里夹着四张分责纸。

车队出了城,扬起的尘很快被湿路压下去。

两人正要返回仓院,一名青衣小吏从侧门跑出来,手里拿着税案的薄函。

“栖源预登记,抄送石门乡。”他边跑边说,“轻件走急脚,今日送出。”

沈青崖回头看城外。七辆重车在泥里缓慢挪动,刚走到远处柳堤;青衣小吏已经把薄函塞进驿卒怀里。驿卒换一匹快马,半刻也不必等。

粮要走三日。

那张纸,明天就能到栖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