预审房门外坐着一对祖孙。
老人把孙女抱在膝上,小姑娘的额头贴着一块湿布。她们从栖源赶来,原是想等粮,等到午后才知道粮还在仓里,便跟着沈望舒的驴车进了城。
“先给孩子开药。”沈青崖对门房说。
门房翻了两遍临时名册:“叫什么?”
“陶小满。”
“籍贯?”
老人嘴唇动了动:“栖源。”
门房的手停住了。
沈青崖把昨日核出的名单递过去:“她在这上面。”
“这只认她是领粮的人,不是看诊的户。”门房低声道,“我若把县名空着,药房不收;写榆宁,老人又不肯按手印。”
陶婆抱紧小满:“她生病又不是今天才有的。你们发粮要问县,看病也要问?”
屋里传来罗秉文的声音:“让她们进来。”
预审房不大,桌上却铺了三张长案。陆景素坐在最里侧,正图册压在左手边;罗秉文面前是救济摘录;第三张案空着,给身份案的人,却迟迟没人来。
小满被安置在窗边。药房的小吏不敢正式开方,只先端来一碗退热汤,纸上写着“待补”。
沈青崖看着那两个字,忽然不想再等第三张案上的人。
她把沈家的三份旧纸分别放到三张案上。
陆景素皱眉:“你又想让我们一起认?”
“不。”沈青崖道,“这一张只证明沈望舒在栖源住过;这一张证明沈家曾向榆宁交过东西;最后这一张,证明她们一直在用白泷道。谁也不用替另外两张作保。”
“那沈望舒到底算哪里人?”
“眼下先算一个需要领粮、需要看病的人。”
罗秉文把药房那张“待补”抽过来:“这话好听,落笔写什么?”
沈青崖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在官署抄过太多“暂”“待”“另核”。这些字能救急,也能让一件事永远悬着。她若只求小满今日拿到药,随便挂在榆宁名下最快,可那等于替榆宁把沈家又认领了一遍。
窗边的小满忽然咳起来。陶婆拍着她的背,手掌一下比一下轻。
“写姓名,不写县籍。”沈青崖说,“附救济案号,限这一次粮药。身份另核。”
陆景素摇头:“没有归属,谁替她担保?”
“我不担保她属于哪里。”沈青崖指向昨日的两份核验,“我担保她昨天站在粮车前,井簿有她家三年的取水,段驰走到了她家的井。这些够证明她是她,不够证明栖源是什么。”
罗秉文把三句话从头看了一遍:“若以后查出她归榆宁?”
“这碗药也不是榆宁替她喝的。”
小吏忍不住低下头。陆景素看了沈青崖一眼,没有笑,却把正图册往旁边推开了一寸。
“把三份旧纸的用途分别写明。”她说,“写明只在本案有效,不能拿去过户,不能拿去分田。”
罗秉文也落了一句:“不能据此追旧账。”
沈青崖握笔的手一停:“为什么要特意写追旧账?”
“因为税案的人一会儿就到。”
走廊上响起急促脚步。来人没进门,先从门缝递进一张薄薄的预登记纸。上面还没有税数,只列着案号、地点和“下期核定”四字。
沈青崖第一次看见栖源的名字端正地写在府纸上。
那一瞬,她几乎想把纸拿给门外所有人看。
可在“栖源”下面,紧跟着一行:关联旧户、田亩及前期差役,待并案核验。
希望只亮了一下,便像烛芯落进冷油。
陆景素道:“这就是我不愿另造状态的原因。一个地方一旦被写回去,别的案也会闻着名字找来。”
“它们凭什么一起找来?”沈青崖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景素答得很干脆,“正图房只管图。你若问税,去问税案。”
罗秉文也没替她解释。他把预登记纸翻过去,看见背面空白,才松了口气:“至少今日没有数。”
沈青崖低头看那三份身份。过去她一直把它们当成互相打架的假话:栖源一份,榆宁一份,道路余户又一份。可此刻,每一张都在自己那一小块地方里说了真话。错的不是它们全是假,而是谁都想拿其中一张替代一个完整的人。
陆景素和罗秉文把联合意见写在同一张纸上:三份记录分别有效,合用时仍不足以构成完整复籍;准以个人临时身份领取本次粮药,地点归属另审。
他们写完,轮到沈青崖在申请人一栏署名。
她没有立刻落笔。
“怕了?”罗秉文问。
“我在想,陶婆知不知道后面还有这一张。”
她拿着预登记纸走到窗边,把“下期核定”和后面那行旧户差役念给老人听。没有讲税法,也没有说她自己尚未弄明白的事。
陶婆听完,先问:“不签,小满今日有药吗?”
“这碗喝完,下一剂没有。”
“签了,旧账会来吗?”
“可能。”
老人看着怀里的孩子。小满烧得迷糊,手指还攥着她衣襟上的线头。
“那先让她活过今日。”陶婆说,“旧账来了,我们再骂你。”
沈青崖回到桌前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小吏拿着临时身份纸跑向药房。过了片刻,他带回正式药包和一枚只在本案有效的小木牌。陶婆摸了摸木牌上小满的名字,眼睛红了,却没道谢。
这本该是个值得高兴的时刻。
门外又传来一声:“税案留副本。凡与栖源案号相连的身份,一并入下一税期预核。”
那张预登记纸被抄走时,墨还没有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