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河册上无此县 目录 EN

第 013 章第十三章 活人的证据

沈望舒进城时,怀里抱着一只腌菜坛。

罗秉文的人在府门口等了半个时辰,看见老人从驴车上下来,先盯住了坛口的油布。

“簿子在里头?”

沈望舒把坛子往怀里又收了收:“咸菜。”

“那簿子呢?”

“也不归你吃。”

差役一愣。沈青崖从门内赶出来,接过老人手里的包袱,没有碰那只坛子。

“外祖母,罗主事只要核人数。”

“昨晚捎信的人说,要看二十年的井簿。”沈望舒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二十年里谁家添过孩子,谁家女儿嫁去了哪儿,谁借水没还,都是你们发粮要看的?”

跟在沈青崖身后的罗秉文停下脚步。他今日没穿官服,眼下却比在粮车旁时更青。

“不是我要看。”他说,“案房说私簿不能只凭一页摘抄。”

“那就别发。”沈望舒转身要走。

沈青崖拉住驴缰,没有拉她。

她原先以为,外祖母肯把井簿带来,便已经答应交给官署。昨夜她甚至替那本旧簿拟好了封条和返还收据。直到此刻,她才明白老人答应的是救人,不是把栖源几十户人的日子交出来任人翻。

“簿子不进府。”沈青崖说。

罗秉文抬眼:“午前交不齐证据,仓里那批粮就拨给北岸。昨夜又霉了两袋,我不能再等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还——”

“所以去城南水院。”她把驴头调了个方向,“那里有空院、有井,也有看门人。你带粮车现场点过人的名录,段驰带路程和井位。我只从簿里抄与你那份能互相核上的人。”

沈望舒看着她:“剩下的呢?”

“不抄。”

“若他们说不够?”

沈青崖沉默片刻:“那就让他们当面说,少知道谁家媳妇回过娘家,为什么便不能给小满一碗粥。”

沈望舒把驴缰从她手里取回去:“先走。话别说太满。”

水院早已废弃,院角的井却还在。守院老人收了罗秉文一枚公差牌,才肯把门打开。四个人围在一张晒水布的长桌旁,腌菜坛放在正中。

沈望舒揭开油布。上层果然压着半坛腌芥菜,酸气一下散开。她拨开菜叶,从坛底取出一卷包了三层的旧纸。

罗秉文侧过脸咳了一声:“你就这样带了一路?”

“不然呢?写在脸上?”

段驰忍着笑,把道路复走图铺开。

沈青崖没有翻井簿。她先请罗秉文念出粮车前实际见到的人名。罗秉文念一个,她便问沈望舒:此人近三年在哪口井取水,家中几口,只问现在,不问婚嫁和欠水。老人答完,她才翻到相应年份,抄下姓名、井号和连续出现的年月。

抄到第九户时,罗秉文按住纸:“陶婆那一户,我现场只见两个人。你写三口。”

“还有陶六。”沈望舒说。

“人呢?”

“去山背找药,没赶上粮车。”

“没见到,就不能算进这批口粮。”

老人手背的青筋一下绷起来:“他不在粮车前,就不吃饭了?”
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“你们的话总不是那个意思,落到人头上,总是那回事。”

罗秉文没再辩,只把陶六的名字圈起来:“另核。核到再添。”

沈青崖本想替外祖母说话,笔尖却停在纸上。罗秉文没有亲眼见过陶六;若她借亲属的簿子直接添一人,前面争来的每一笔都可能被人一起推翻。

她把陶六移到附页,写下“待复见”。

沈望舒看见了,没出声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腌芥菜往沈青崖手边推了推:“吃一口。你早上又没吃。”

那口芥菜酸得她眼角发热。

段驰没有参与点人。他拿着井号在复走图上一个个找位置。井不会走,人会走;若同一户连续多年围着同一口井生活,而那口井又能由道路实地抵达,私簿便不再是唯一来源。

核到午时前一刻,桌上有了两张纸:一张是罗秉文亲眼见过的四十三人,一张是井簿里连续三年以上、且井位能在复走图上找到的三十七人。两张重合三十四人。

数字不漂亮,却比一整本整齐的名册更难伪造。

罗秉文把重合的名字一一按上小印,又将陶六等人的附页折起:“先按三十四人放粮。其余复核后补。”

“村里不止三十四人。”沈望舒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只给三十四人的粮。”

罗秉文把印收回袖中:“我今日只能替我见过、也能被另一处证据托住的人签。你若骂,等粮到了再骂。我会听。”

这话并不好听。沈望舒却没再抱起坛子走人。

沈青崖将摘录誊成两份,一份交罗秉文,一份当着外祖母的面封好。原簿重新裹回油布,压进芥菜底下。府里得到的是三十四个人能领粮的理由,不是栖源二十年的私事。

段驰最后送来道路附件。他在一口废井旁找到旧里程牌,牌上的编号和白泷道那根被凿过的界桩同属一式。

“这串旧号,我在南鹭渡也见过。”他说。

沈青崖接过拓片。号码前两位相同,后面的地名却一个是栖源,一个是南鹭渡。照如今的格式,它们本不该出现在同一类附件上。

“旧式的?”罗秉文问。

“像。”段驰说,“但我没见过完整样本。”

沈青崖把拓片放到救济摘录下面,没有替它下结论。午前的钟声已经从府衙方向传来,他们眼下只需证明三十四个活人等着吃饭。

可她收笔时,还是把那串与南鹭渡相同的前缀,抄在了自己的袖册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