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院门口横着一根新漆的界桩。
桩头朱红,漆还没干,一名脚夫扛着它往院外走,肩上蹭出半道红印。段驰伸手拦了一下,脚夫却侧身躲开:“裴家叫搬的。南鹭渡东口那根烂了,今日换。”
“公家的桩,裴家叫得动?”
脚夫看了看他身上的泥,又看见沈青崖手里的卷宗,没答,扛着桩快步走了。
院里堆着修路用的碎石。靠墙一排旧桩,榆宁、临秀、白泷道,各有各的刻字。只有最末一根,字被凿过,只剩一道浅浅的“南”字。
段驰把那根桩拖出来:“白泷道的养护账,起点就在这儿。”
沈青崖蹲下,用指腹摸过凿痕。木里还嵌着陈年的红泥,和栖源东坡路基上的土一个颜色。她没有说话,只抬头看了眼方才脚夫离开的方向。
“不用摸了。”身后有人道,“那根桩是榆宁出钱立的。”
来人三十来岁,衣裳不显贵,袖口却缝得极细。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,像是来探望熟人,不像来争路。段驰见了他,脸色先沉下来。
“裴映川。”
裴映川把食盒搁在石桌上:“段勘验一早翻我家的账,又拦我家的人。若还装作不认识,未免辛苦。”
他打开食盒,里面不是点心,是三枚发黑的铜牌。每枚牌上都刻着一段里程。
“修路工的工牌。”沈青崖认出来。
“你倒省了我解释。”裴映川道,“白泷道坏了六年,榆宁出过钱,裴家也出过。如今你们拿它证明栖源有人走,可以。可若这条路成了栖源的,渡口、货摊、过路钱算谁的?”
段驰冷笑:“你家补了三里路,就想买下一座县?”
“我家补的何止三里。”
“那就走一遍。”沈青崖说。
两人都看向她。
“账说修过哪里,工牌说人到过哪里,路自己也该留痕。”她把卷宗卷紧,“坐在这里争一整日,天黑时路还是那条路。”
裴映川似乎觉得有趣:“沈姑娘要亲自去量?”
“我不会量路。段驰会。”
她承认得太快,反倒叫他没能接上那句讥讽。
三人从路院后门出去。白泷道进城前分成两岔,一条向东南下坡,通往南鹭渡;另一条向北钻进荒草,绕山去栖源。雨停不久,东南那条铺着新碎石,车辙齐整。北路却有一截被水啃空,露出底下发黑的旧木排。
段驰拿工牌上的里程去对路旁小桩。第一枚对上渡口前的石桥,第二枚对上货场,第三枚落在两岔路口。
再往栖源方向,一枚都没有。
裴映川站在岔口,鞋底沾了泥,神色仍没变:“账上写的是养护白泷道。这里也是白泷道。”
“所以你没作假。”沈青崖说。
段驰转头看她。
裴映川笑了一下:“还是沈姑娘明白事理。”
“你只是挑了最挣钱的那一截修。”
笑意停在他脸上。
渡口方向传来牛铃,几辆满载盐包的车压过新石,车夫在桥头交了钱。栖源方向则有个背柴的老人,走到塌口前,只能踩着沟边绕过去。老人认得沈青崖,远远叫了声青崖,没等她应,脚下一滑,整捆柴滚进泥里。
段驰过去扶人。裴映川没动,却叫身后的伙计把柴捡了回来。
老人喘匀气,瞧见他袖口的裴家暗纹,把道谢咽了回去。
沈青崖问:“这边多久没人补了?”
“谁知道。官车不来,货车也不走。”老人把柴重新背好,“去年塌了半边,村里凑人垫过。洪水一来,又没了。”
“凑了多少人?”
“能动的都来过。望舒婶也守了一夜,怕水冲进井。”
裴映川道:“乡人自修小路,处处都有。不能凭一句话算公账。”
“我没打算算。”沈青崖说。
她让段驰把塌口位置记下,又把三枚工牌依次压在路桩旁拓了印。裴映川跟着看了一阵,忽然问:“你想拿我家的钱,证明栖源没断过?”
“拿你家确实修过的路段,证明官府和商路一直用白泷道。再拿没修的这一段,证明你家的支出不能替整条路作主。”
“两头都叫你占了。”
“不。你出过的钱,我会写进去。”沈青崖抬眼,“以后若有人认定榆宁不该独占渡口收益,你可以来要合理补偿。可你不能拿三里新石,把没铺的十几里也算成自己的。”
段驰皱眉:“你还替他留索偿?”
“不留,他就会想法子让这份账消失。”
裴映川看了她片刻,蹲下取回一枚工牌。他袖口扫过泥,沾出一大片污痕。
“账不会消失。”他说,“我会亲自带去预审。”
“你是去作证,还是去争税权?”段驰问。
“有什么分别?”
“有。”沈青崖道,“你能证明你花过钱,不能证明钱该从谁身上收。”
裴映川没有再笑。他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得方正的抄页,递给她。抄页上,榆宁近五年的路款和渡口收入列在左右两边。收入总在春汛后涨,修路的钱却只在盐运前支出。
更奇怪的是,两边的起算地都不是榆宁。
“南鹭渡。”沈青崖念出那三个字。
“养路账认它,税账也认它。”裴映川说,“你若要分我的路和你的路,先说清楚它算谁的。”
段驰把旧界桩翻了个面。背面有一行几乎磨平的小字,起首不是县名,只是一串旧号。
风从渡口吹来,带着湿木和盐的气味。沈青崖望向远处的帆影,第一次觉得那座人人都知道的渡口,和栖源一样,可能只在有人收钱时才被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