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秉文把笔推回去时,笔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。
“我不签。”
窗外正有人往仓房顶上铺油布。午后的风一起,油布便拍得噼啪作响,像雨先到了。沈青崖站在桌前,袖口还沾着驿路司院里的红泥。她赶回来没顾上吃饭,把路牌拓印、粮车退签和那张没有终点的旧路单一并送进了临时合勘房。
三样东西压在一起,已经足够荒唐。
可是离粮车再次出库,还差两个名字。
罗秉文把手揣进袖中,目光落在纸外:“路是正图房的路,地方是正图房漏的地方。陆大人签,我随签。”
坐在另一侧的陆景素连眼皮都没抬:“粮是你的粮,人数是你清点的。罗大人先签,我再看。”
两个人中间摆着同一方砚,谁也不碰。
沈青崖原以为把证据摆齐,剩下的事便只是落笔。她甚至在来时的路上想好了顺序:先请陆景素认图,再请罗秉文认人,谁也不必替谁担责。
可她递上去的联署纸,最上面写的是一句完整的话——栖源确有其地、其人、其路,合准临时赈济。
一句话,便要两个人各自替另一半作保。
门边的小吏探进头来:“罗大人,西仓那批湿谷还等着您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罗秉文站起身,“沈书手,等正图房验清再说。”
陆景素也合上图匣:“路单我收下。三日内给你回话。”
“三日?”沈青崖抬头。
罗秉文已经走到门口:“粮等得了,人等不了,你该去催她。”
陆景素冷冷道:“去年有人拿假界图领走两仓粮。追责时,仓署说图房盖了印。图房找出卷宗,才发现盖印的吏员早死了。罗大人记得很清楚,却只记得叫别人先签。”
罗秉文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沈青崖忽然明白,桌上缺的不是胆量。
缺的是一句谁都不该签的话。
她追出去,在廊下拦住罗秉文。
“给我半刻。”
“湿谷等不得。”
“那就一刻。”
罗秉文看了她一眼:“你们栖源的人,都这么会拿别人的时辰?”
“今日才学会。”
她抱起纸回到廊角,借了小吏裁公文的木尺。陆景素跟出来时,沈青崖已经把那张联署草纸压在尺下,划掉了最上面那句。
“你划掉,事情就不存在了?”陆景素问。
“不是划掉事情,是划掉要你们一起猜的部分。”
她另取三张空纸。
第一张,只放地图和路牌拓印,请陆景素确认图上的旧线、驿路司的实物和现行图不相合。
第二张,只放罗秉文亲眼见过的人数、粮车抵达的位置和退粮副签,请他确认那日确实有人等粮。
第三张最短:若前两项均成立,仓署可按临时名目出粮,路线由驿路司复走,三日后复核。
罗秉文靠在柱边看她写,忽然道:“若村里那些人是听见放粮,临时聚来的呢?”
沈青崖笔尖一停。
“他们不是。”
“你是栖源人,你说了不算。”
这句话刺耳,却没有错。
她本想拿沈家的旧纸来证明,可第二章翻出来的每一张纸都带着另一处矛盾。拿得越多,眼前的粮便离得越远。她又想到了那本水井簿——谁家哪年添了人,哪口井哪年修过,沈望舒都记着。
可那是外祖母保管的东西。
不是她一句“救人”便能整本交出去的东西。
陆景素拿起第一张,没有签,只用指甲沿着旧路线慢慢划过。路牌拓印上的里程数与图边小字对上时,她的指尖停住了。
“这块路牌,你亲眼看见?”
“段驰起出的。我在场。”
“桥板呢?”
“栖源旧桥换下来的,木纹和修补痕都在。”
陆景素把现行图摊开,又取出前两日保全的税路附图。她没有问更多,只把三处相同的折角对齐。纸薄,午后的光从背后透过来,三条本该落在同一处的线,却各自偏向不同方向。
她看了很久。
罗秉文在廊下催:“陆大人?”
“闭嘴。”
陆景素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印,放在第一张纸边,却没有盖下去。
“我可以认这三张图互相对不上。”她说,“我不认栖源归谁,也不认有多少人。”
“够了。”沈青崖道。
罗秉文走进来,拿起第二张。上面没有栖源的来历,只有他那日见到的十二户、一个高热的孩子、粮车停过的位置,以及他亲手开的退签。
“你把小满也写上了?”
“她是领粮人数,不是用来讨你心软的。”
罗秉文哼了一声:“写得倒冷。”
“她饿得更冷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仓房那边有人跑过来,鞋底带着湿谷发酸的气味。来人急得满头汗:“罗大人,西仓开了三袋,底下全潮了。”
罗秉文捏着纸,脸色变了。他往外迈了两步,又转回来,将第二张压在砚旁。
“我只认我见过的。”
“就认你见过的。”
“人数还得再核一次。不能拿你外祖母的一本私簿就算完。”
“我会找第二样证据。”
“路也要再走。”
“段驰会走。”
“别替他答应。”罗秉文抓起笔,在纸角写下两个字:待核。
不是签字。
却也不是拒绝。
陆景素看见那两个字,终于将小印按进印泥,在自己的纸上轻轻一落。红印很浅,只盖了一半。
“补足现场证据,我认图。”
罗秉文把笔往耳后一插,已往仓房跑去:“补足人数和道路,我认人、认车。先说好,谁的栏谁担,别再拿一句大话套我。”
沈青崖望着两张各缺一半的纸。
她没有拿到两个人的签字。至少今日没有。
但她拿到了两个人不能再往对方身后退的地方。
风从廊口灌进来,把第三张纸吹得掀起一角。沈青崖伸手压住,正想收进木匣,罗秉文又从远处喊了一声。
“沈青崖!”
她抬头。
“明日午前,把栖源不是为了领粮临时凑出来的人,证明给我看。”
仓门在他身后轰然打开,潮谷的酸气一下涌满长廊。
沈青崖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第三张纸。
这一次,她不能只带官府写过的东西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