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衡渠没有观众席。
典路席的人已经撤回外院,戍律席带走投票卷,连合法观察席上的何逐素也在医棚核对事故记录。渠边只剩值守杂役、尚未转移的复试生,以及临时组收拾湿透器物的人。
第四槽自行泄压时,第一股水先冲掉了封闭红绳。
第二股水顶开西闸,合轮级校势机随即亮起。巨大齿轮从渠底升出半圈,旧程序沿铜轨扫过两岸,把所有仍在场内的人识别为“待校复试者”。
铁栅从出口落下。
十二名复试生被锁在衡渠内。
栅外的值录台同时烧毁三张成绩卷。旧程序把“多人路线冲突”视为场地污染,一旦触发便自动中止本季项目。所有在场复试生姓名后都浮出灰印:项目失效,不计成绩。
一名等了两年的外城考生扑向铁栅:“我的第三试已经过了!只差今日环境复核!”
“离开栅门!”谢寒渠喝道。
考生没有动。他试图以行印撑起下落铁栅,校势机立刻把那道劲识别为第二名主证,赤环又亮一层。谢寒渠一枪挑开他的手,铁栅砸在两人之间,震碎了考生腰间的候试牌。
“牌没了。”那人怔怔道。
“命还在。”谢寒渠说,“先往北壁。”
没有人能保证事故结束后恢复他的成绩。本季衡渠复试从铁栅落下那一刻起已经永久终止,救人不是替他们保住原项目,只是保住还有下一条路的人。
“总闸不是断了吗?”有人喊。
唐砾扑到控制箱前。三枚脆陶都完整,说明临时组的供力没有恢复。校势机用的是第四槽积存旧压,走一条不经过新断闸的旧铜路。
“它不认我们的闸。”他说。
谢寒渠从医棚冲出,右掌包扎尚未干透。他只看一眼水势便拿回长钥。
“所有人离开主渠,沿北壁排成一线。会听劲的在外,不会的贴墙。方野巡继续坐架,不准落右脚。”
没有人先问试线还算不算。
陆照尘启动一次辨隙印。旧铜轨里有数十道力同时回响,左腕第一道逆痕立刻发麻。他只能抓住最近的三处:西闸继续上抬,主渠水位每息涨一分,校势轮正在寻找单一持证者。
“它在锁人。”他说。
校势机顶端亮出一道白环。白环先扫过谢寒渠,停了一瞬;又扫过陆照尘与宁昭澜,立刻转为赤色。
旧程序只认一人持证、一人行路。场中十几道不同劲息被它判为路线冲突,齿轮反而加快,试图用更高压力逼出唯一主导者。
“全体收印!”一名外院教习喊,“只留谢寒渠!”
谢寒渠却道:“不许。有人收印后失去护体,会先被水压打伤。”
“校势机只要认出一个主证就会降压!”
“你确定?”
教习答不上。
旧档案里没有多人被锁时的记录。过去遇到路线冲突,考官会先把弱者逐出场;现在铁栅已落,谁也出不去。
何逐素带着观察原录赶到栅外。他无法进场,只能隔着水雾喊:“十年前有一次双人误入!主证收印以后,副证被判无资格,校势轮将他弹出试场。”
他的合法观察席此时反而成了少数未被旧程序烧毁的记录源。何逐素没有控制场内的权力,却能把十年前被删掉的后果从商会账里找回来。邱问籍让他继续读,不许典路席以事故封场为由带走箱子。
“旧记录只到第二轮。”何逐素喊,“第三轮以后空白!”
“空白也报。”宁昭澜说,“别拿前两轮推第三轮。”
何逐素把“未知”写上公开板。围在栅外的人第一次看见,数据最多的一方也可以没有答案。
“弹到哪里?”宁昭澜问。
何逐素翻页,脸色沉下去:“记录没写。”
北壁外就是第四槽。被弹出去的人可能已经死在未记的水路里。
谢寒渠下令:“没人收印。先救人。”
这句话意味着放弃理想试线。多人劲息、失控场地、旧机器误判,所有原定条件都已破坏。若他们只求逃生,可以扔掉三栏校板和潮位原录,砸开北壁薄处;若还要保住数据,就会拖慢撤离。
唐砾抬起整块校板:“这东西带不走。三块板一进水,铜销就把人绊住。”
陆照尘抽出短刀。
“拆。”
“拆了时刻对不上。”
“只留同步刻。”
他没有保整套器物。成功、失败、环境三板被沿格线切成手掌大的小片,每片只保留当下时刻和一种来源。唐砾用细铜索把同一息的小片穿在一起,分别交给三个人携带。
“记录够不够证明路线?”何逐素在栅外问。
“不够。”陆照尘说,“先证明今晚发生了什么。”
第三股旧水冲入主渠。校势轮白环骤然扩大,北壁前的水被压成齐腰高。两名不会行印的杂役站不住,方野巡让出自己的矮架,把他们一前一后绑在架梁上,自己以左脚和双手撑地。
“你右脚!”医证师喊。
“没落地。”他咬着牙说,“看清再记。”
宁昭澜逐人核对。十二名复试生、三名杂役、两名教习、临时组六人,另有一名守闸老工失踪。
“少一个!”
阮沉砂看见西岸水尺旁有一串逆流砂泡。老工没有被冲下游,而是被吸进配重座后的检修凹槽。
谢寒渠要转枪救人,正面水墙便无人维持。
“我去。”陆照尘说。
“你承不住。”
“不进水,只走配重背面。”
“那里的旧力听不全。”
陆照尘看向三栏小片:“所以阮沉砂报水,唐砾报器物。我只找两份记录同时空出的地方。”
谢寒渠没有让他独走。他命一名合格教习接住枪阵半息,自己将一段寒水绳系到陆照尘腰上。
“去。听见我说回,不管看见什么缝都回。”
陆照尘沿配重座背面爬行。左腕每次短促启动辨隙,触觉都会迟一瞬。他不敢连续开,只在阮沉砂报“水退”、唐砾报“轴停”同时出现时前移一步。
第三步后,他看见守闸老工被卡在铜梁下。老人一只腿浸在水里,仍握着旧总闸的手柄。
“别碰手柄。”唐砾远远喊,“那不是关闸,是给校势轮加压的复位杆!”
老工松手。正是旧标牌把“复位”写成了“总停”。
陆照尘割开老人腰带,将寒水绳扣上。谢寒渠在另一端发力,把人先拖出凹槽。轮到陆照尘撤时,阮沉砂忽然喊:“潮窗合!”
“回!”谢寒渠的命令同时到。
陆照尘没有去看右侧刚出现的空隙,立刻伏地。旧回流从头顶扫过,将一整排护板撕进水中。寒水绳把他拖回北壁,他的左腕却因最后一次辨隙彻底失去片刻知觉,直到落地才重新发痛。
所有人点齐。
被救回的老工咳出半口黑水,仍抓着陆照尘的袖口:“下面还有停机牌……蓝底的,不是现在这块。”
“在哪?”
“第四槽里面。六年前改造后就封了。”
“能停校势机?”
老人摇头:“我没见人用过。只听师父说,蓝牌不是关,是让机器把剩下的力走完。那时谁在场,谁就得跟着走完。”
陆照尘没有把它当作答案。未知停机牌埋在失控水路里,贸然去取只会增加被困者。宁昭澜将这条口述写进环境小片,标明未验证,不进入当前撤离命令。
他们没有因出现一件神秘旧物就改变救人优先级。
校势机却没有停。它发现多人仍保持各自劲息,赤环叠到第三层,开始调用主闸配重。三组各重千斤的石块从高架上缓缓升起,只要完成一次坠落,北壁撤离道会被整个砸断。
唐砾望向上方,脸色变了。
那座工造平台原本用于调换配重,位于水墙另一侧。只有他熟悉搬胚索和新装的错位铰链,能在坠落前改变石块受力方向。
“谢寒渠,给我一条路。”
“到平台要穿两段潮压。”
“不去,大家一起留在这里。”
谢寒渠没问他肩伤能不能撑,只问:“需要谁?”
“三个听得懂我口令的工造员。陆照尘留在下面。”
陆照尘刚要开口,唐砾已经看向他。
“上面是我的器物,不是你的缝。”
校势机发出第一声坠落预鸣。
高架上的三组石块各自升到不同高度。第一组已经离座,第二组仍被旧链卡住,第三组向主闸内侧倾斜。若同时落下,北壁会断;若只强托第一组,余力会全部压向第三组,仍会砸穿人群。
陆照尘能看见三条受力缝,却没有一条能让落印初段的身体承住千斤。他第一次没有把“看得见”误作“做得到”。
谢寒渠将枪阵转出一条窄路:“工造组随唐砾。其他人北壁固守。所有记录以救人为先,丢了就丢。”
唐砾带着三名工造员踏进水墙。
临时试线原本需要理想场地、完整记录和公证观察。现在三样全无,却有二十三个人的命、真实的合轮压力和每个人都能拉下的停线权。
没有观众的复试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