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法须亲证 目录 EN

第 038 章第038章 阮沉砂不卖整张图

阮沉砂连续三夜没睡在床上。

第一夜,她趴在衡渠东岸的旧水尺旁;第二夜,她把吊床系到闸桥下;第三夜,陆照尘找到她时,她正悬在一根距水面三丈高的检修索上,嘴里咬着炭笔。

“别喊。”她含糊地说,“风会偏。”

陆照尘站在岸上,等她把一条砂痕拓完。

衡渠是太玄学宫外院的试场水路。官方图上,子夜后三刻开启回水,水压沿西闸进入试线,供教习校正第二日环境。三栏校板却连续三次在子夜一刻读到水纹,比图上早了整整两刻。

阮沉砂将一只窄口砂瓶倒扣在索边。风从渠面升起,吹走最细一层黑砂,下面露出的白砂却先向东,再向西折回。

“不是开闸。”她说,“有人在上游先放小池,水没到主渠,回压已经顺石缝传过来了。”

“官方图没有池。”

“图上没有,不等于地上没有。”

她沿检修索滑到桥墩背面,用小刀刮下一层新苔。苔下藏着一道补过的导水缝,缝口嵌了三枚可转的小铜叶。主渠水位不变时,铜叶也能借暗池压力改变试场地基的受力。

“修了多久?”陆照尘问。

“至少六年。苔有五层,最里面那层被冬盐咬过。”

阮沉砂把三夜留下的砂痕并在一起。潮窗每晚都提前两刻,强弱却不同,正好与外院高阶试场的使用时辰错开。临时蓄水池不是破坏衡渠,而是在正式试验前替场地偷偷调平。

“学宫知道环境会变。”陆照尘说。

“知道的人没改公开图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公开图若承认每天都要修,所谓恒定试场就不再恒定。外院卖给各城的衡渠基准,也得重新验。”

阮沉砂没有立刻把发现带回去。她先让陆照尘站到官方图标作“稳区”的石台中央,自己去上游转动一枚铜叶。

石台没有晃,陆照尘左踝的第二道逆痕却突然发紧。辨隙印听见地底横过一道极低的水压,先碰东角,再沿石缝绕到脚下。若有人在此证行,只会以为自己起势时重心偏了。

阮沉砂换了第二枚铜叶。水压方向随即反转,官方水尺仍一格未动。

“六年来,谁在这里失败,都可能把环境的错记到自己身上。”陆照尘说。

“也可能真的就是自己错。”阮沉砂从桥下爬上来,掌心被检修索磨掉一层皮,“图只能证明场地不恒定,不能替每个失败者翻案。别一看见暗池,就把它变成新的万能答案。”

她在四个时辰分别试过三枚铜叶,又把每次地压变化画成窄条。四条叠在一起,才形成那扇提前两刻出现的潮窗。缺任何一条,都只能看见一次偶然偏差。

“为何不直接拆铜叶?”陆照尘问。

“因为暗池也在救人。高阶试场起势前,地压若偏得太大,教习靠它把场地拉回。拆了,明日可能先伤一批人。”

“那就公开它。”

“公开位置容易。谁每日测、谁负责更新、谁在池压失灵时通知试场,才是一张图真正要回答的事。”

她说完才带他回桥面。那时何逐素的契箱已经摆好,像有人算准他们会带着一项不能不更新的发现回来。

他们回到桥面时,何逐素已经等在那里。他身后带着两名渊谱会绘校师,桌上摆着一只沉甸甸的契箱。

“阮姑娘的三夜潮窗,渊谱会愿出八十枚白砂钱。”何逐素开门见山,“图交会中,我们负责重新测绘,并补偿你被三家绘图商停单的损失。”

阮沉砂把湿发拧出水:“买哪一张?”

“完整衡渠动态图。暗池、导缝、潮窗、回压时刻都在内。”

“使用多久?”

“永久。”

“谁能改?”

“契校署。”

“我呢?”

“保留首绘署名,后续更新按件计酬。”

阮沉砂笑了一声:“又是首卷留名。”

何逐素神色不变:“你可以拒绝。但学宫也在等这张图。外院复试协作者取得的场地资料,照旧规应无偿归档。你若交给他们,连八十枚都没有。”

仿佛专为证明这句话,外院典路席的录事很快赶来,递上一份归档令。

“三证法限用审查属于外院公试。参与者在衡渠所得环境记录,须全本上交,不得保留影响安全判断的私图。”

阮沉砂接过归档令,先看印,再看落款。

“谁把我列成复试协作者?”

“你在悬井撤路图上有署名。”

“那张图只授权悬井一次。”

“三证法由悬井记录发展而来,授权自然延续。”

“水也从悬井流到衡渠来?”

录事皱眉:“不要抬杠。动态图涉及所有试生安全,不能由个人扣住。”

“我没说扣住。”阮沉砂把归档令折回原样,“我说不卖整张。”

她带两方去了衡渠西岸的小绘棚。棚里挂着十几条窄纸,每条只画一个时辰、一段水路。三夜动态图并不是一张完整画卷,而是由潮窗坐标、暗池压力、导缝方向和失效时刻四类图层叠成。

阮沉砂抽出最上面一层:七日复试期间的潮窗坐标。

“这一层登记进试路联簿。三证堂、渊谱会、学宫都能用,只用于本次复试和事故追查。七日后作废,谁要继续用,拿新观测来换更新。”

何逐素道:“没有暗池位置,潮窗无法预测。”

“暗池位置由我维护。你们提供每天实际开池时刻,我给次日窗口。”

“这等于把所有人绑在你的服务上。”

“不是绑我。”阮沉砂扯下另一条纸,“任何民间绘师只要连续观测三夜,都能提交更新。我只保留自己这次观测的署名和用途。”

典路席录事问:“若你明日失踪?”

“坐标仍在联簿里,七日内照用。七日后,本就不该拿旧图赌命。”

“外院要求完整归档。”

“那先出示你们的暗池修建记录。”

阮沉砂把刀尖压在官方图的子夜三刻处,又将三栏校板拓出的提前水纹放在旁边。

“你们的完整图少了六年修正。现在要求我交完整,是准备拿我的四层新图盖住你们少的一层,还是把暗池也记进事故责任?”

录事的手停在归档印上。

何逐素翻过自己的成本册:“渊谱会可以提供六年开池账,但要换永久使用权。”

“换限期。”

“三年。”

“十日。”

“半年。”

“本次复试结束。你们每交一日真实开池时刻,多用一日。”

何逐素望着她:“你不像做生意。”

“我靠图吃饭,才不能把以后所有图一次卖完。”

陆照尘没有替她谈价。他把试路联簿摊开,让阮沉砂自己写授权范围。她写得比契校师还细:潮窗坐标可复制,可贴于试场;不得脱离观测日期;不得删除绘者;不得据此宣称衡渠恒定;任何新偏差必须与旧图并列,不得覆盖。

何逐素最终交出六年开池账,取得七日坐标使用权。典路席则以事故复核名义承认旧官方图失效,并允许联簿成为临时环境依据。

公证印刚落,岸边便来了三名绘图商掌柜。

他们不是来买图。

最年长的一人把三封断契书放在阮沉砂面前:“官方场地若必须标失效时刻,我们过去交付的定版图都可能被追问。三家商号以后不再收你的图,也不替你在五城转单。”

“因为我画错了?”

“因为你把图画成了要一直有人更新的东西。”

“地本来就在变。”

“买图的人买的是能放心挂十年的纸,不是每天有人告诉他纸旧了。”

三封断契都有正式商印。阮沉砂若接下联簿授权,便失去三家绘图商的长期订单;若撤回,八十枚白砂钱仍在何逐素的契箱里。

三家订单里,最长的一份已经续了四年。阮沉砂平日替他们补边角水路、查旧桥暗沟,价钱不高,却能让她在没有大单时不至断粮。试路联簿刚有第一份正式效力,她便先失去了最稳定的活。

陆照尘低声问:“联簿可以从公证费里补一部分。”

“补今日,还是补以后每一张?”

“至少不让你一个人担。”

“那等四方谈责任时再写。现在若用你们的钱买我这张图,和何逐素整张买走有什么差别?”

她不是拒绝报偿,只拒绝在对方能决定用途之前收下报偿。陆照尘把话收回,把三家断契的损失记进待议成本,没有替她改成“自愿贡献”。

她拿起断契,逐封检查日期。

“从今日起生效?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昨日以前欠我的两笔照付。”

掌柜显然没料到她先问这个:“照付。”

“写上。”

对方补字落印。阮沉砂这才把三封断契收入袖中,又将潮窗坐标钉进试路联簿。

“我的路少三条。”她说,“你们的旧图也少一张遮羞布。”

傍晚,外院重新测量试场。暗池在子夜一刻开启,三栏校板的环境栏准时亮起。官方衡渠图所标的子夜三刻尚未到,场地受力已经向西偏了四分。

典路席当场宣布旧图停用。

这本该解决复试的环境矛盾,却带来更麻烦的问题:过去所有依据旧图制定的试线规则,究竟还算不算有效?

何逐素合上开池账:“我的数据要收费,阮沉砂的动态图只准限时,学宫又要有人为旧图事故负责。你们的七日,只剩四日。”

阮沉砂把最后一只砂瓶挂上新水尺。

“那就别再假装谁能单独给出整张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