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造选试的开场锣响时,唐砾正在三栏校板底下。
外院广场与实载棚只隔一堵矮墙。墙那边报出第一轮题目:“单臂起三百斤,器不离地,操作者不得借行印。”墙这边,三百斤铁胚已经悬到校板正上方。
唐砾仰躺在砂槽之间,右臂仍绑着,左手握住底销。
“落一成。”他说。
方野巡收紧搬胚索。铁胚下沉,成功板先亮,失败板边缘随后泛红,环境板把棚外锣声震出一圈浅纹。
陆照尘蹲在刻度旁:“三栏分得开。”
“再落。”
第二成重量压下。三只砂槽都往中间滑了半寸,连接它们的铜销开始弯曲。唐砾伸手摸过销头,确认还能抽动。
这是他们昨日留下的规矩:第三次换载前查销,操作者不站在铁胚正下方。
可正式实载棚比败录库窄。三块板并排以后,两侧只剩半人宽;要从底部校正砂槽,唐砾的肩和头仍必须探进承重中心。
“第三成。”外院监试说。
唐砾没有立刻应。
墙那边又响一声锣。工造选试开始收第一轮成器,唱名次序很快便会轮到他。报名时,他交过一只单臂搬胚架的草模;若人不到,材料额已转用也罢,连成器都不会被验。
“你去。”陆照尘说,“这里我接。”
唐砾从板底侧过脸:“你知道销弯到什么声算极限?”
“能听。”
“听见以后怎么卸?”
陆照尘看向搬胚索。昨日险情时,他抽过底销,但那是在唐砾已经把铁胚吊住的情况下。
“照你写的次序。”
“纸上次序是在板不夹人的时候。”
唐砾撑地坐起,右肩碰到板角,脸色白了一瞬。他没再看矮墙,只让方野巡把重量升回去。
监试皱眉:“校板已经通过两次换载,为什么停?”
“因为第三次会夹死人。”唐砾说。
“昨日不是加了抽销?”
“昨日板在地上,铁胚斜吊,能从外面抽。今日三槽进了棚架,销头被立柱挡住。重量一压,操作者只能钻进去。”
监试绕棚一圈:“换个瘦的人。”
“头再瘦也在铁胚底下。”
“正式使用时可由落印境工手以行力护身。”
“那这东西就不再是普通工手能用的低成本校板。”
墙后传来唱名:“外场第十七号,唐砾,验单臂搬胚架!”
唐砾将参试木牌从腰间解下。牌上那道红漆是他排了三个月工契才换来的。他把木牌放在成功板上,正好压住第一格亮纹。
陆照尘说:“还来得及。实载可以延期半个时辰。”
“七日审查剩两日。”
“延期不是放弃。”
“我去墙后,谁改这里?”
“我等你。”
唐砾看了他一眼:“你进学宫,是因为你有你的路。别把我的路也想成陪你走到考场,再一起拿张学籍。”
他用左脚把参试木牌踢进砂槽。
墙后第二次唱名。无人回应。木牌上的红漆很快被炉砂埋住一半。
“记缺考。”唐砾说。
第三声锣落下,墙后开始验下一号。有人欢呼,也有人因器架倾倒被监试喝退。声音隔着矮墙传来,近得像只要跨过去一步,唐砾仍能站进那条队伍。
陆照尘记得在县铸坊时,唐砾常把外院工造牌拓在废铁背面。那时他嘴上说学宫只会把好铁磨成规矩样,遇见来招工的外院执事,却总会多问一句:工造生能不能保留自己做的铰头。
“你想考很久了。”陆照尘说。
“想考就一定得今天去?”
“今年只有这一次。”
“所以这不是没代价。”唐砾把埋在砂里的木牌彻底按下去,“你别替我把它说成更高尚的选择。我只是更不想让一个明知会夹人的东西先过关。”
方野巡靠着棚柱,右踝不能着力,仍负责收搬胚索。他问:“要是校板最后没过,你两边都没了。”
“那就两边都没。”
“不后悔?”
“会。”唐砾说,“后悔也不等于该把这块铁先压下去。”
他把昨日写在板侧的安全条款全部刮掉。不是那些条款错,而是“操作者不得站在铁胚正下方”在这座窄棚里根本无法执行。写着一条做不到的安全规矩,只会让日后被夹的人背上违规的责任。
他让人拆掉棚架两侧的直销。监试不同意:“拆销后,三栏时刻会错。”
“不拆,时刻很准,人压死了。”
唐砾把自己草模上的单臂搬胚索搬来。原本要参加选试的器物被拆去主梁,只剩一套滑轮、一根长索和两个不在同一直线上的铰头。
他将三只砂槽底部挖出斜口。普通直铰一旦承重,所有力都夹在同一轴上;他却把前后铰头错开半掌,让第三次换载时,中槽先下沉,左右两槽顺斜口向外退。
“这会让板动。”陆照尘说。
“就是要动。板退,人也退。”
搬胚索一端系在铁胚上,另一端绕过棚外绞轮,最后连到操作者腰侧。正常读板时索是松的;只要三槽被夹紧,重量会先拉动错位铰链,再把腰侧的人拖出承重中心。
第一次空载,索太短,唐砾整个人被拽倒。
第二次,铰链开得太早,失败板还没读到反震便滑出半尺。
第三次,他把触发点改在直销弯曲的前一刻。陆照尘以辨隙印听销中细响,报出“还差一分”,唐砾却摇头。
“不能只按你的耳朵做。换个听不见的人也得退。”
他在销头加了一片最便宜的脆陶。陶片受力到界便裂,裂口释放卡簧,操作者不必判断声音。
正式第三次换载开始。
三百斤铁胚降到原定高度。成功、失败、环境三栏先后亮起,铜销缓慢弯曲。唐砾这次没有钻到板下,只站在棚边,腰侧扣着搬胚索。
咔。
脆陶裂开。
中槽下沉,左右两槽沿错位铰链分开。绳索骤然绷紧,把唐砾向后拖出两步。铁胚没有坠落,而是被滑轮转向,滚入预先铺好的粗砂坑。
三块校板各自停在不同位置,铜销却仍连着同一刻度。读数未散,承重中心已经空了。
监试没有立刻宣布通过。他让一个从未摸过校板的杂役站到唐砾的位置,又换上新的脆陶。杂役不知道辨隙印,也说不清直销何时到极限,只照板侧图示扣好腰索。
第二次铁胚下沉,陶片照样在界点裂开。杂役被拖出受力区时吓得坐在地上,铁胚滚进砂坑,三栏仍保留读数。
第三次,他们故意把环境板一侧垫高。错位铰链没有把歪斜当成超载,校板先亮出环境异常,监试按停线钮,撤离结构未误触。
唐砾这才在新条款上刻下:器物自行撤人,不以操作者判断为唯一条件;任何栏先示环境异常,换载不得继续。
他把“谁站在受力中心”从人的勇气,改成了器物必须回答的问题。
监试看了许久,问:“为什么不拿这套搬胚索去选试?”
“原来的只会搬。”唐砾揉着被腰绳勒青的地方,“现在它知道什么时候先搬人。”
“缺考记录不能撤。”
“没让你撤。”
“本季正式学籍也不会补。”
“知道。”
唐砾从砂槽里捡出那块参试木牌。红漆已经磨掉一角,他用指腹抹去砂,没有把它重新挂回腰间。
邱问籍带着工造司录事到棚中时,最后一轮读数刚刚验完。
“三栏校板正式通过听劲、落印两阶实载。”她宣读,“操作者撤离结构由唐砾独立完成,记工造改式一项。”
工造司录事翻开两种契书。
第一种是外院弟子补录,要等下一季重考;第二种是十日短期工契,负责校板复制、换载与失效记录,不授弟子身份,也不提供修炼资源。
“选哪一个?”录事问。
“第二个,现在就签。”唐砾说。
陆照尘皱眉:“下一季你还能考。”
“到下一季再说。”
“短契没有晋阶配额。”
“有工钱,有器物署名,有权叫停换载。”唐砾逐项看过契书,“够我现在用。”
他在工契上按下左手印,并加了一条:若工造司删除第三次换载后的撤人结构,制作者有权撤回署名,校板不得继续使用。
录事想删,被邱问籍用裁尺压住。
“昨日刚给伤者用途否决权,今日器物制作者也该有。”她说。
契印成立时,唐砾腰侧浮起一枚灰铜工牌。不是弟子玉牌,没有学宫纹,只刻着“实载工手”。
他把牌挂在右肩吊带上,位置比原来的参试木牌低,却稳得多。
暮后,他们用三栏校板复核白日读数。环境栏在第三次换载前两刻出现了一道本不该有的水纹;同一时刻,官方衡渠图标注的回水仍在关闭状态。
唐砾敲了敲那道水纹。
“板没受潮,砂也新换过。”
陆照尘比对三次记录。水纹每晚都比官方图提前两刻出现,只是此前被当作炉砂噪声删掉。
唐砾将实载工牌压在图上。
“这不是我的活。”他说,“叫那个从来不卖整张图的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