逆潮爬到井口的前一刻,重力翻了面。
陆照尘原本顺绳向下,身体忽然被拽向右侧井壁。主绳横着绷直,唐砾撞上石面,肩膀避开了,膝盖却砸出一声闷响。宁昭澜与陆照尘悬在他身后,阮沉砂的砂绳没有锁死,整个人沿另一条弧滑向井顶。
不只是他们。
先下井的两队同时失控。谢寒渠将枪钉进左壁,寒水冻结出一排踏点,可他的两名队员仍朝不同方向坠去。更深处,渊谱会那队的三盏照明灯先向下落,半途又拐弯冲上井壁,像被三只看不见的手分别夺走。
所有标准绳阵都假设“下”只有一个方向。
悬井里没有。
谢寒渠的队伍最先换阵。他以枪为临时中轴,让两名队员分别用落石与残劲标记左右壁,每次重力改变便弃掉上一处冰锚,不把旧方向当成下一步。渊谱会那队则沿井壁早已刻好的三角标移动,显然掌握一部分旧路线。可三角标只说明石门开启时的方向,不说明今日河压;第三次翻向一来,他们三人的绳同时绞紧,越按旧图收绳,彼此便离得越远。陆照尘看清两队都各有能走的办法,也各有无法代替的前提。他们若抢着照抄谢寒渠的枪轴,没人能维持寒水;若追渊谱会的三角标,只会被过期方向带散。
“放主锚!”阮沉砂喊。
唐砾没有立刻放。主绳一旦松开,四人就会分散;可不放,下一次翻向会把绳当弓弦,先折断挂在中间的人。
他看见砂绳上的细结先勒出两短一长,随即一刀割断主锚外圈。粗绳骤松,四个人分别贴上右壁,没有谁被弹回井口。
陆照尘脚下没有地。他双手抓住石缝,肋下伤处被扯得发麻。辨隙印在脚踝连亮三处,第一处指向上方,第二处指向左壁,第三处竟落在眼前空无一物的井心。
“三次乱亮。”宁昭澜提醒。
陆照尘立刻闭掉行印,不再用它选路。旧劲正沿井壁反灌,所有曾经成立过的方向都可能被它点亮。
阮沉砂把一把白砂抛向井心。砂先散成云,随后像落雨一样扑向右壁;尚未落到石面,最外层又突然向上卷。
“下一次不是整井翻。”她说,“从外往内轮换。先壁,后井心。”
谢寒渠在对面喝道:“间隔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给个数!”
“不知道就是不知道。”阮沉砂盯着砂云,“等红砂追上白砂再动。”
下方有人等不及。渊谱会一名队员沿官方固定锚点跃出,试图抢在再次翻向前进入石门。脚刚离壁,井心的重力便先转。他没有落向石门,反被拉向上方一座倒悬石台。
同伴抛绳,绳头却被另一方向扯走。
谢寒渠拔枪相救。寒水沿井心伸出两丈,第二息时被轮换重力拦腰压弯。他若继续维持三息,水线会把自己队的锚点一同拔起,只能提前断流收枪。
那人仍在向石台坠。
陆照尘能看见他与右壁之间短暂亮起一道辨隙,却无法伸手够到。自己冲过去,只会多一个人悬在井心。
“唐砾!”他喊,“把我们砸过去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不是救他一个。把散队砸回同一壁面!”
唐砾看了一眼肩上的主绳。它已不再是上下承重,而横跨右壁四人。他若以自身作锤,能把绳上的三人荡向对面,代价是所有回力都先过他的腰腿。
“阮沉砂,方向!”他喊。
阮沉砂没有看任何人,只看三色砂。红砂终于追上白砂,黑砂仍贴在右壁。
“先向上,再向左。三息后井心翻!”
“宁昭澜,收几尺?”
宁昭澜按石壁旧刻辨出两段残缺绳标:“四尺。多一尺会撞石台,少一尺够不到人。”
唐砾把主绳在腰间再绕一圈,没用伤肩。他向右壁奔出三步,在重力仍压向壁面时猛踏石面,整个人带着绳阵横荡。
第一息,他们向上“坠”。
第二息,方向转左。陆照尘、宁昭澜与阮沉砂被绳拉成一条斜线,正好绕过倒悬石台。
第三息,井心重力翻转。
唐砾怒吼一声,双腿夹住一块突石,腰背猛沉。绷紧的主绳像一根横过悬井的棍,将三个人连同自身一起砸向左壁。陆照尘在经过那名失控队员时伸出测劲钉,不是去抓他的手,而是钩住对方腰后的安全环。
钉身瞬间弯成弧。
宁昭澜从后面抱住陆照尘腰间细绳,阮沉砂则主动放长自己的砂绳,让四人的摆幅多出半尺。那半尺让失控者避开石台尖角,却也让她先撞上左壁。
她用双脚着壁,砂袋破了一只。黑砂洒满衣摆,人没有出声。
唐砾最后撞来。他没有让陆照尘承受钉上的全部重量,抬膝顶住那人的背,把他连同弯钉一起按上石壁。五个人在同一面壁上滑下两尺,终于被谢寒渠补来的寒水绳托住。
零人坠伤。
唐砾的膝盖却已经见血。他试着站直,右肩只抬到胸口。
“过线。”宁昭澜说。
“我写的是抬不过耳。”
“现在连耳的一半都不到。”
唐砾还想说话,阮沉砂已经解开并结,把自己的砂绳扣到主绳受力端:“他退出主拉。我接方向,不接全重。剩下重量你们分。”
“我没答应。”唐砾道。
“你按过手印。”
陆照尘和宁昭澜各收一段主绳。三个人分担后,没有任何一个能像唐砾那样稳,但唐砾也失去了继续拿伤肩证明自己不可替代的机会。
被救的渊谱会队员靠墙喘息,第一件事是去摸怀中。他取出一块薄如鳞片的银石,石面仍有光流挣扎。正是它在被带离原位后化出逆潮。
阮沉砂冷声道:“扔回去。”
“这是合法采集物。”那人说。
“你复原条件了吗?”宁昭澜问。
“石门已经开,便是认可。”
陆照尘看向他来处。井壁上有一座半开的石龛,龛内刻着三个人形:一人举石,一人记录,一人站在相反壁面校对方向。银石原本嵌在记录者掌下,并非门钥匙。
“门开只是第一步。”陆照尘说,“它要求有人在另一壁确认重力方向。你们只取了石。”
那人握得更紧:“现在放手,它也未必回得去。”
“所以不是扔。”宁昭澜沿刻纹读下去,“要在翻向时送回原位,三人分别复现举取、记录、校向。少一项,逆潮继续。”
谢寒渠已经把自己两名队员固定好。他没有替渊谱会的人做决定,只将枪横在银石与井口之间:“你可以继续拿。下一次逆潮会沿你的路线追到所有人。”
对方脸色难看,最终把银石放进一只绳兜,没有交给谢寒渠:“我自己送回。”
三支队第一次不是争先,而是按石龛要求分到三面井壁。渊谱会队员负责举石,宁昭澜隔壁读出翻向次序,谢寒渠以寒水在第三壁标出三息不断的方向。陆照尘不开辨隙印,只按阮沉砂的砂流确认何时轮到原位;唐砾退出主拉后,坐在锚点旁统筹三段绳长。
翻向到来。银石先向上坠,又向左,最后落回石龛。举取者没有抓住它邀功,只在第三息松手。逆潮从银石边缘退去,井壁亮起的旧刻一层层暗下。
石门这才真正打开。
门后没有宝库。圆形石室里悬着数十块残板,每块板旁都刻着不同环境、人数、方向与失败次数。中央石柱上只有八个古字,宁昭澜读了两遍才确认:
“先证其所由,后传其所成。”
残板之间还留着供人站立的九处小台,每处台面磨损方向都不同。有的只容一脚,有的必须两人相对发力,还有一处完全没有踏痕,只在半空垂着三枚旧环。这里从未承诺每个人沿同一条路走到同一答案;它只要求取走答案的人,把自己借过的方向、同伴和失败一并留下。
唐砾数完九台,把三队绳头分别压在不同石槽里,免得下一次翻向又把所有人拴成一团。
悬井不是储藏宝物的遗府。
它是一座古代公证场。进入者必须先辨认某条功法在何种条件下成立、由谁共同完成、失败过几次,才能取得可带离的结果。重力轮换不是杀人的机关,而是第一道问题:当所有人脚下的方向都不相同,所谓标准路线还剩下什么。
谢寒渠看着枪上的断流水痕,把第三次写进自己的失败纸。阮沉砂收回破掉的砂袋,只记损失,不接受谁替她补。唐砾的右肩被绑回撤退位置,却仍握着三队绳长。被救的人则把银石采集权牌翻到背面,第一次补上“未复原条件,不得带离”。
陆照尘一队最后进门,没有抢到任何先手。
他们带进来的五个人却都能自己站着。
而石室最深处,一块被人提前拆下的母版正在无绳悬空。它周围没有逆潮,只有一圈被磨得过分干净的空槽。
有人早已知道怎样让公证场误以为,取走它所需的条件从来不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