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城的驿棚里只剩一辆去雁回关的车。
车是运旧甲的,铁叶卸空后没有洗,板缝里全是锈渣。赶车人把三只包袱掂了又掂,说再添一个木匣便要多算半程脚钱。宁昭澜抱着从家中取回的铜匣,没有争,只把自己那床薄毡抽出来,卷紧,塞进车轴旁的空隙。
陆照尘到时,唐砾已经把两捆测劲钉绑在车尾。他的行李最少,一杆短枪,一只旧布囊,另有一张折得极小的补试凭条,被他夹在护腕里。
姜别鹤站在驿棚外喝冷茶,像只是恰好来送人。
“车先走北驿道。”陆照尘摊开从坊署借来的路图,“到雁回关后,先去赤轮院查外契与原碑交接。宁昭澜去旧谱库,我去验碑院,唐砾去武籍所。三处都在东关内,两日能交叉核完。”
宁昭澜看了一眼图:“旧谱库不在东关内。”
“图上在。”
“昨日以前在。今晨我收到家里的退匣帖,旧谱库同时迁回宁氏别院,西关外。”她把一封只盖半印的短帖放到图上,“他们知道我要查什么,不会让我在公库里看。”
陆照尘的指尖沿东西两关量了一遍。相隔十八里,中间还夹着军械街,午后禁车。
唐砾说:“武籍补试只在明日辰时点名,错过不候。”
“那先送你去武籍所,再折去西关。”
“赤轮院验碑院明日只开半日。”宁昭澜道,“你午后到,交接簿已经封柜。”
三个人说完,路图上便有了三条不能同时赶到的线。
陆照尘抬头看姜别鹤:“你走过雁回,哪一件应当先做?”
姜别鹤把茶碗里的最后一点水泼在柱脚。
“你问错人了。”
“你知道原碑车次。”
“知道,不等于替你们排命。”姜别鹤把空碗还给茶摊,“我若说先查碑,唐砾错过补试,债籍还在;我若说先补试,宁昭澜进不了家门;我若说先去宁氏别院,赤轮院有半日收拾交接簿。哪一笔该由我替你们认?”
唐砾皱眉:“只是问一条路。”
“路后面拴着谁的代价,就由谁开口。”
姜别鹤退到驿棚阴影里,果然不再说话。
偏在这时,驿棚的管事又送来一只公封木箱。箱上挂着东铸坊的灰牌,里面装的是梁槐答应补交的三年伤例抄本,足有四十余斤。随箱短札只有一句:原件留坊公示,抄本交赤轮院对契。
赶车人用脚尖顶了顶箱角:“这东西上车,就得卸一桶水。山路缺水,出了午驿我不管。”
唐砾俯身去抬木箱:“抄本不能留。”
宁昭澜按住另一只提环:“水也不能卸。雁回风口之后没有稳井,四个人一夜至少要一桶。”
“拆箱分带。”陆照尘说。
管事立刻摇头:“公封一破,到了赤轮院便不认。”
一个木箱,把三条路的分歧提前压到了脚边。陆照尘看向姜别鹤。姜别鹤正在检查车轮,像没听见。
“若先保抄本,”陆照尘说,“我们出城后少一桶水,必须赶到午驿补给,不能在岔路停查旧车辙。若先保水,抄本要等明日驿车,赤轮院开柜前未必到。”
唐砾说:“我的枪和甲可以留下,腾出的分量够半桶水。”
“你明日补试。”宁昭澜看了一眼他的肩,“正因为要用,才不能留下。”
姜别鹤终于从车轮旁直起身:“别看我。我的车次抄单只占一张纸,可我要查旧驿线,水比你们更要紧。你们若要我让,我会说不让。”
这句拒绝反而把事情说清了。陆照尘打开自己的工具囊,只留下十二枚测劲钉和一柄小锤,把其余校尺、拓纸、压石逐件取出,寄存在驿棚。宁昭澜拆掉铜匣外包的木护角,唐砾则将两捆备用枪缨交回兵具摊。三人凑出的分量仍差一点,赶车人最后从旧甲堆里扔下一块无主胸甲,木箱和水桶才同时上车。
陆照尘在路图空白处又记了一行:带走证据的代价,是一路只能用十二枚钉。
姜别鹤瞥见那行字,淡淡道:“这才叫排路。不是先说哪件事最大,是先承认手里装不下全部。”
赶车人开始催上车。城门落栅前要查出城引,耽误一刻,车便得等到明晨。陆照尘把路图翻到背面,先写下三个人的目的:原碑、族谱、补试。想了想,又在每个目的下面留出一行空白。
“先按北驿道去雁回。”他说,“进关后的顺序现在不定。此后每人有一次改路权,不必另外两人同意。”
宁昭澜问:“谁都能让整队跟着走?”
“能。但提出改路的人,要当面说清三件事:为什么改,要耽误多久,另外两人会失去什么。说清后仍要改,其余人照走。”
唐砾摸了摸护腕:“若代价估错?”
“记在提出者身上。下一次遇到冲突,他不再优先。”
“听着像三张只能花一次的路票。”
“就是路票。”陆照尘在纸背写下三道横线,“不是谁最有理,是谁愿意把别人的损失一起报出来。”
宁昭澜接过笔,在自己的横线后写了一个“宁”字。她没有按印,只将退匣帖压在旁边。
“我先不用。到了雁回,若家里只肯在明夜开别院,我会改路。代价是你们少半日查赤轮院,唐砾补试后不能休息。”
唐砾也写了名字:“我也不用。辰时前把我放到武籍所即可,你们不必等。”
陆照尘看向他:“补试要多久?”
“半日。”
“考什么?”
“旧伤复验、持械、守台。”
他答得很快。赶车人正在把出城引一张张穿到竹签上,铁环撞得叮当作响。陆照尘没有追问,只在自己的横线后写下名字。
姜别鹤忽然伸手,按住纸角。
“我的呢?”
宁昭澜看他:“你不是不替我们排序?”
“不排序,不等于不走。”姜别鹤从袖中拿出那张雁回丙七、车四的旧车次抄单,“我去查当年接车的人。那条路未必与你们三条同向。”
陆照尘给他添了第四道横线。
姜别鹤却没有签。
“我不要改你们的路。到关后我单走,查到什么再会合。”
“若你又失联呢?”陆照尘问。
“那是我的代价,不该拖成你们的。”
他说得平静,陆照尘却看见抄单右下角已经被汗浸软。姜别鹤不是来送行。他腰间挂着水囊,鞋底换了新钉,袖口内还藏着一小卷防风布。他早就打算同行,只是直到这一刻才肯把自己的路说出来。
四人把行李搬上空甲车。过城门时,守栅吏看见陆照尘的临时试路牌,把出城引压回案上。
“去雁回做什么?”
“查验赤轮院外契。”
“身份?”
“百行署临时试路。”
守栅吏翻过木牌,看见背面逐日显出的逆痕刻线,鼻子里哼了一声。他没立刻盖出城印,而是从案下抽出一张黄纸。
“临时试路牌只许在本城辖内证行。出雁回关,要补边证。”
“如何补?”
“押一次边防差,换一旬关外证行权。巡堤、运械、清道,轮到哪项是哪项。若在差上取得可复核行印,才转正式试路资历。”
陆照尘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证行资格为何与边防差绑定?”
“雁回的路是守关的人拿命踩出来的。想拿那里的证,就替那里的路出力。”守栅吏指向黄纸末尾,“不押差,只能在关内查卷,不能随验碑队下九折河。”
黄纸上列着三条差役,最短两日,最长七日。最末还有一行小字:临时试路者逆痕超限,边证与原牌一并注销。
陆照尘原本只算过查卷与验碑的时辰,从未算过自己会被编进边防差。七日之限压在东铸坊,赤轮院的半日柜期又在明晨。他若此刻不签,到了雁回也可能只能站在关门内看;若签,轮上七日差,梁槐的纠正期限便会在他回来前耗尽。
“现在要不要改路?”宁昭澜问。
她没有替他判断,只点了点路图背面那三行代价。
陆照尘拿起笔,在自己的名字后写:入关先补边证。可能损失赤轮院半日开柜;宁昭澜独自去西关;唐砾补试无人照应。
写到最后一项,他停了一息。
“我用一次。”他说。
唐砾看着那行字:“我不需要照应。”
“所以只是损失,不是替你做决定。”
他在黄纸上按下指印。守栅吏这才放回出城引,在四人的名字旁盖了同一枚北门印。
城栅升起时,唐砾先跳上车辕。旧甲车驶过下城石道,车板每过一道接缝便震一下。唐砾用没受伤的那侧肩抵住枪囊,另一只手仍压着护腕里的凭条。
陆照尘坐在他对面,把补试时辰重新记到路图上。
“守台是与谁对练?”他问。
“抽签。”
“同境?”
唐砾望向渐远的城墙,没有答。
宁昭澜从铜匣里抽出一张用来垫角的旧纸。那不是族谱,而是雁回武籍补试的告示抄页。末行写得极清楚:欠籍补试者,须独守斜台一炷香;主考修为,落印境。
车轮正在加速,回城的栅门已经开始下落。
宁昭澜没有把纸藏回去。她递给陆照尘,也让唐砾看见。
唐砾沉默片刻,从护腕里取出那张折小的凭条,将它摊平压在膝上。
“我没说,是因为你们知道后会先送我去补试。”他说,“那会吃掉你们的路。”
陆照尘看着告示上“落印境”三字。他已经用掉唯一一次改路权,再不能以自己的判断把整队拖去武籍所。
“明日辰时,你自己决定上不上台。”他说,“但今晚把规则全说完。”
唐砾点头。
旧甲车驶出最后一片下城屋影。北面群山压在天际,山口的风把四个人的衣角吹向不同方向,车辙却只有一条,直入雁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