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老六的一车黍米在粮市门口被人割开了。
麻袋裂口朝下,金黄的米粒泻了满地。周老六跪在地上用两只手往回捧,税吏站在旁边催他挪车,后面的牛车堵成一线,骂声从街头传到街尾。
“不补榆宁杂项,车不能进市。”税吏说。
“我年年都交!”周老六将一沓旧收据拍在验税桌上,“你们收的时候认得栖源,发粮的时候怎么就瞎了?”
税吏把收据推回去:“旧账是旧账。今日这张写的是榆宁垦户区。”
沈青崖赶到时,周老六正要抄起木铲。她从后面握住铲柄,两人僵了片刻。
“放开。”周老六眼睛发红,“这一车再耽误,返潮了你赔?”
“你打了人,连车也保不住。”
“不打,他们就肯还我?”
沈青崖没有回答。她把木铲夺下来,先去捡散在车轮下的米。罗秉文的临时案号可以查账,却不能让一地黍米自己回袋。周老六瞪了她一阵,最终也蹲下来。
两人刚装回半袋,一阵风卷着尘土扑过。米粒里立刻混进沙子。周老六捧着那把脏米,嘴唇哆嗦:“这袋本来能换我娘半个月药。”
制度的错到了地上,就是一把再也拣不干净的粮。
沈青崖站起来,把临时案号递给税吏:“先让车进保全棚。账没查清前不卸货,也不再开袋。”
税吏不肯。她没有同他讲栖源,只让周老六把历年收据全铺在验税桌上。后面的车还在催,税吏怕堵住市门,才让人抬起横木,准车停到棚里。
“午后封账。”他警告,“封账前查不出,照样补缴。”
沈青崖抱着旧收据进了市署。
周老六不肯留在车边,也跟着挤进来。他走两步就回头看一次保全棚,生怕税吏趁他不在又割一袋。管账人嫌他身上沾米糠,要赶他出去。沈青崖却让他留下:“账若查到别处,他得亲眼知道我们查到了哪里。”周老六没有谢她,只把满是茧的手藏进袖中,站得离书架很远。
账房里没有她想象中的一张总账。管账人把收据翻了翻,只找出榆宁近三年的正税,说“东路杂收”不归这一架。她又换一架,仍没有。第三架上的灰厚得能写字,管账人已经不耐烦了。
“你有案号,也不能把全市的账都翻一遍。”
沈青崖盯着那些收据,忽然发现自己又犯了同样的错。她在找“栖源”,可若账上肯写栖源,周老六的车就不会被拦。
她改找每年都不变的东西。
收据日期不同,数额不同,前四位小号却相同。号旁还有一个磨得快看不见的旧路名:东六折线。
“查路。”她说。
管账人摇头:“路名归图房。”
“图房的人在哪儿?”
门口有人轻咳。
孟砚白站在阴影里,袖中露出半本小册。他显然早来了,却一直没有出声。管账人看见他,立刻把桌下一只茶碗踢进去。
“孟校录来办什么公差?”
“路过。”孟砚白说。
没人信。
沈青崖看见他手里的旧路索引,也看见管账人的神色。孟砚白大概常替商户私下查路名。若她当场点破,他会受处分;若装作没看见,得到的又只是一句随时能收回的口头答案。
“东六折线通哪里?”她问。
孟砚白翻了两页:“旧抄法。多半就是东岭一带,抄手懒,沿用而已。”
这答案太顺,顺得像一块专门替人盖住裂缝的木板。
“页码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从哪一页看的?”
孟砚白合上册子:“我愿意帮忙,你还审我?”
“不是审你。是明日有人问我为什么查这本底账,我不能说孟砚白多半记得。”
“你可以不写我的名字。”
“可以。页码要写。”
管账人望着窗外,仿佛屋里什么也没发生。孟砚白靠在门框上,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。
“你这样办事,朋友不会多。”
“周老六的粮也没有多。”沈青崖说,“已经撒了一袋。”
两人僵持到外面响起封账的木梆。第一声。
还有两声,账房便要关。
孟砚白终于重新翻开册子,但没有交给她。他用手指压住一行:“只抄页码。委托我的人,不进你的案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
孟砚白仍没翻页。他先问周老六:“若今日免了重复收税,旧账查出你少交,你认不认?”
周老六冷笑:“原来帮忙也要先问我肯不肯挨下一刀。”
“我是不想你明日说没人告诉你。”
两人的话都硬,立场却第一次奇怪地靠在一起:他们都不愿只拿眼前的好处,把后面的风险留给别人。沈青崖看着孟砚白,才明白他躲避留痕不全是怕私查暴露,也怕一句不完整的答案将来害到商户。
旧路名后面指向一册月结附页。沈青崖和管账人赶去找,书架顶层那册却不见了。第二声木梆响时,周老六从外面冲进来,说税吏已经准备重新落锁。
“你们查到没有?”
沈青崖看向空着的书格。她追对了路,账却不在那里。
孟砚白忽然搬来脚凳,伸手摸向书格后方。木架与墙之间掉下一册极薄的账,封皮被鼠咬了半边。
“杂账不够厚,立不住,常掉后面。”他说。
这不是精准的答案,只是一个常年与旧纸打交道的人知道纸会往哪里掉。
第三声木梆将响未响,沈青崖翻到页码。东六折线的税粮统一并入榆宁杂项,只有数额,没有村名。她把周老六今年的收条与底单压在一起,号码接上了。
税吏依据底单撤去重复补缴,却不肯认此前归账有错。周老六的车终于离开保全棚。他没有向沈青崖道谢,先拆开所有袋口查看。那一袋混沙的黍米只能低价卖给酒坊。
“所以这些年,我一直给榆宁交钱?”他问。
“钱进了榆宁的杂账。”沈青崖说,“是谁让它这么走,还不知道。”
“你若把栖源认回来,他们会不会再算以前少收的?”
“可能。”
周老六看她的眼神变了:“那你查清之前,别拿我家的名字去邀功。”
他从车上舀出半碗干净黍米,迟疑片刻,还是倒回袋中,没有送她。这个动作比道谢或责骂都更诚实:她帮他免了一次重复缴税,却也可能把一笔更大的旧债领回栖源。他们此刻既不是恩人,也不是仇人。
他赶车走了,车轮碾过地上没扫净的黍米。方才还需要她帮忙的人,转眼就与她拉开了距离。
孟砚白站在市门边:“你可以先说不会。”
“说了,他就会信吗?”
“至少今日会谢你。”
“我今日没救下那袋粮。”
孟砚白沉默片刻,把旧路索引递给她看了一眼:“你的页码写对了。”
算是一句很轻的和解。
沈青崖回账房收拾抄页时,在底单页脚看见一个三角套横杠的旧号。与白泷渡图板上的旧记号一样,也与那些错投货签的前四位相接。
她没有说有人动过账,更不能说旧图真相已经找到。
她只看着周老六远去的车。
栖源会在领粮时迷路,会在人找药时迷路。
只有税,从来没有走错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