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河册上无此县 目录 EN

第 004 章第四章 渡口只认她一个人

白泷渡的铜锣响到第二遍时,沈青崖还在石阶上往下跑。

江风迎面扑来,吹得她怀里的纸簌簌作响。末班船已经撤了一块跳板,候船的人挤在另一块上,鸡笼、扁担和哭闹的孩子撞成一团。船工立在船头骂人,篙尖一点点把船身从泥岸撑开。

“临岫府!”沈青崖举起腰牌,“还有一人。”

渡口小吏看见腰牌,朝船工挥了挥手。跳板重新落下半尺。

她刚要过去,一张旅验纸横在胸前。

“来处。”小吏问。

“栖源。”

笔尖悬了一瞬,转而落到另一行。沈青崖看见他写下的头一个字——榆。

她一把按住纸。

“我说的是栖源。”

“听见了。”小吏头也没抬,“东岭里面来的,都落榆宁。”

身后有人催她。船工又开始抬跳板。沈青崖看了一眼江面,松开手:“先给我过验。”

小吏落笔极快,榆宁二字眼看就要写完。她却在纸被递回来时,没有接。

“划掉。”

小吏终于抬头:“你拿我消遣?”

“我方才以为,先上船再说也来得及。”沈青崖看着那两个尚湿的字,“现在想明白了。今日我认一次,明日这张纸便能证明,我自己也说栖源属于榆宁。”

“你是去办差,还是来争祖坟?”

“两件事不能写成一件。”

“我的册上没地方给你讲道理。”小吏把旅验纸往旁边一扔,“下一位。”

人群从她两侧挤过去。一名挑鱼的妇人被撞歪了扁担,半筐水泼在石阶上。沈青崖扶住竹筐,再回头时,船上只剩最后一处空位。

她抱紧油布包,直接踩上跳板。

船工认得官差腰牌,脚下没动。小吏却从后面追来,一手扣住包上的青绳。

“人能走,东西留下。”

“凭什么?”

“你的牌认得你。”他扯了扯油布包,“这包写着栖源。册上没有来处的东西,不能随官渡进府。”

跳板在水面上摇。沈青崖一只脚在船上,一只脚在岸上。她若松手,证据留下;若退回去,船便走。

船工低喝:“姑娘,快选!”

油布包里是沈家的旧纸、退粮副签和她连夜做的差异表。她不能把它们留在一个连收件都不肯写的渡口。

沈青崖退回岸上。

跳板立刻被抽走。竹篙重重一点,船身顺水滑开。方才被她扶过的卖鱼妇人还没来得及上船,也被留在岸上。妇人掀开湿布,两条鱼翻着白肚,气得把水瓢摔进筐里。

“你争赢了吗?”妇人问。

沈青崖望着远去的船:“没有。”

“那我的鱼替你输的?”

她取出钱袋。妇人把她的手拨开:“少来。下回争纸上的一笔,先看看后面站着谁。”

妇人挑起鱼筐,去江边找活水。沈青崖站在原地,脸上被江风吹得发疼。她方才只盯着那两个错字,直到船离岸,才看见这场坚持也有旁人的价钱。

石阶上还留着几尾蹦出来的小鱼。她弯腰一条条捡回筐中,鱼鳞黏在指缝里。妇人看她笨手笨脚,终于把水瓢递来:“从尾巴托,别捏肚子。”两个人一句话没再说,直到最后一尾鱼重新沉进水里。沈青崖洗手时发现掌心被鱼鳍划出一道口子。伤很浅,却让她记住了妇人那句“后面站着谁”。

小吏已经在收案板,准备交班。

沈青崖没再去求他。她把油布包放在石墩上,解开青绳,从里面取出退粮副签。纸角还沾着栖源界碑外的泥,背面盖着东驿的退收小押。

这是粮车被拒的证明。既然能从这里退回临岫府,便不该是一张无处可去的纸。

她走到渡口后面的公文筐前。筐里已有几封待发文书,都系着不同颜色的绳。她翻到最底,看见一只空着的回府筒。

小吏喝道:“别碰官筒!”

“这只筒今日回临岫府?”

“与你无关。”

“副签从东驿退回,照理该进这只筒。”

小吏快步过来,把筒盖扣上:“退粮的纸归仓署,人归旅验。不是一路。”

“可它们都过这条江。”

“纸有去处,你没有。”

沈青崖看着他按住筒盖的手,忽然明白自己方才问错了。她一直在问怎么让栖源上船,其实真正能撬开这道门的,是一张已经被官府承认的退粮副签。

“那请你收副签。”她说。

“我不收仓署的东西。”

“请你拒收。”

小吏怔了怔。

沈青崖把纸推到他面前:“写明我今日持东驿副签到渡,请求随差带回复核;你因来处无籍,拒绝它过渡。你不必认栖源,只写你做过的事。”

小吏脸色沉下来:“你想把我拖进案子?”

“你已经在案子里了。区别只在于,是别人替你说,还是你自己写。”

岸边的水声一阵紧过一阵。卖鱼妇人蹲在不远处,正把死鱼挑出来。小吏朝她那边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回府筒。

“县里退过这张纸。”他忽然说。

“哪个县?”

他不答,只把副签翻过去。转核小押后面有一个空框,纸面被刮得发毛,像曾贴过什么,后来又揭走了。

沈青崖没追问是谁揭的。她只问:“县里不接,下一处去哪儿?”

“原发仓署。”

“仓署还会问栖源归谁。”

小吏把副签推回来:“所以这纸转了一圈,还是回来。”

“有没有不经县里的收处?”

“没有。”

他说得太快。

沈青崖把腰牌、错写的旅验纸和副签并排压在案板上:“那我等渡丞回来。请他一并记下:渡口认我的官差身份,不认我的来处;副签认得临岫仓署,也找不到接它的县。等他写完,我再走。”

渡丞去了西堤,天黑前未必回。小吏若让她等,这桩本可归作一个旅人闹别扭的小事,就会变成渡口具名扣留官署证物。

他盯了她很久,伸手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张窄纸。

这时江边忽然有人喊,方才那艘船在对岸落客了。小吏下意识望过去,像在算她若继续等,会把多少人和多少班次一起拖进来。沈青崖也看见卖鱼妇人已将死鱼换成几枚铜钱,正在给鱼筐添水。她不再觉得自己赢了,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个不必让别人再错一班船的办法。

“府里有个合勘收处。”他低声道,“县界说不清的,可以直投。每月只开两日,今日算你赶上。三日内不到,连你的旅验一起退。”

“写下来。”

“沈姑娘,你是不是非要人人看见你的事就留个名字?”

“我已经见过没有名字会怎样。”

小吏骂了一句,仍提笔写下:差役凭牌过渡,所携地点归属待府勘,限三日补牒。他将原来那张纸上的“榆宁”划去,重重盖了渡口记号。

第三遍铜锣响了。

新船靠岸,沈青崖抱着证据包第一个上去。她回头时,卖鱼妇人正把半筐死鱼便宜卖给岸边食肆。沈青崖把那张窄纸折好,却没有把今日的损失也折进去。

江水把山影一点点推远。

渡口认她是官差,认她要去临岫府,也认她带着一桩三日内必须送到的争议。

唯独她写在来处栏里的“栖源”,仍像一个谁也不肯接手的人,被留在江的另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