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配重墙没有施工卷。
外院器库能找到它二十年前换砖的账、十二年前补灰的账、六年前加装稳定铜叶的账,唯独没有最初为什么建墙。
墙后空响长七丈,沿衡渠底部向西折。唐砾把耳朵贴在锈蚀护板上,每隔半丈敲一记,湿砂便从不同高度的缝里落下来。
“不是空室。”他说,“里面有坡。”
阮沉砂把落砂接进四只瓶。最东一瓶细砂先沉,最西一瓶粗砂却后动,说明水压正在墙后由低处往高处顶。
“回流槽。”她说,“而且不是堵死,是还在用。”
典路席的设施主事很快赶到,带来一张禁止拆墙的红牌。
“这面墙是衡渠稳定结构。三处高阶试场共用同一配重座,拆一块砖,今日所有复试停办。”
邱问籍问:“墙后的水路为什么不在公开图?”
“旧设施历经多次改造,缺卷不等于隐瞒。”
“铜叶六年前刚装。”阮沉砂举起最西一只砂瓶,“装它的人知道墙后有压。”
设施主事避开这个问题:“无论如何,临时试线无权破坏外院永久设施。”
唐砾已经卸下第三块护板。墙脚露出一排颜色不同的砖,中间七块比周围新,却故意抹了旧灰。
“也不必拆。”何逐素站在后方说,“按现有档案把墙后视为未知环境,试线时提高两成防护。”
“两成从哪来?”陆照尘问。
“保守估计。”
“未知怎么保守?”
“至少比毁掉试场便宜。”
何逐素并非替外院遮掩。渊谱会的十九批成功片都在这座稳定试场校过。若配重墙被证明一直隐藏潮压,那些成功数据也要重算。
墙两侧站着不同的人,却都有理由让它继续存在。
设施主事请来三名老工。他们都参与过六年前的稳定改造,却没有一人承认见过回流槽。第一人只负责砌外墙,第二人安装铜叶时被要求蒙住后槽图,第三人收到的工单甚至把那段水路写成“废弃排砂沟”。工程被拆成足够小的部分,谁都只知道自己那一块。
“总图呢?”邱问籍问。
“当年由典路席与外聘契校共同保管。”设施主事说。
“外聘哪一家?”
对方没有回答。何逐素却低头翻了一次袖中账签。
陆照尘注意到了,没有追问。他把三名老工的工单分别放上环境板。纸页残留的施工震频不可能还在,三栏没有给出任何答案;但三张工单的编号中间恰好空了四号。有人不必涂改现有记录,只需让负责后槽的那一份从来不进入档案。
唐砾沿新砖敲到第四处时,右肩吊带擦过粗墙。他立刻换左手,没有逞强。旧伤让他不能举重,却仍能从回声分辨每块砖背后是水、砂还是空隙。
“上三层受压,中两层是假咬合,下两层封水。”他说,“只拆下边会先喷水,只拆上边墙会塌。得从中间卸,让水慢慢找出口。”
“你不是外院正式工造师。”设施主事说。
“对。所以你可以找一个正式的来签。”
三名老工互相看了看,没有人肯在未知槽压上落印。唐砾也不催,只把自己判断的每一层受力写在墙上,错误由谁复核都能留下。
最后,最年长的砌墙工接过炭笔,在“中层可卸”旁加了一道弧线:“先架拱,不然上砖会向里吸。”
唐砾点头,把错位铰链的位置移高半尺。两个人没有因为谁身份更正式争主导,只把各自能确认的部分拼成拆墙次序。
陆照尘将三栏校板推到墙脚。环境栏尚未放入试片便连续亮了三次,失败栏也出现一道浅红。墙后旧力不是稳定背景,而在缓慢积累、释放。
“不开墙,七日试线只能把它当作不可测条件。”他说,“那我们选的关键起势不能在这里验证。”
“换试场。”设施主事说。
阮沉砂把潮窗图铺开:“另外两处高阶试场同样接这座配重。换过去,只是离墙远一些。”
邱问籍看向自己的封印官盒。她已为试线承担个人担保,再批准拆墙,设施损失也会记在她名下。
“能否只开测量口?”她问唐砾。
唐砾用炭画出七块新砖的受力边:“中间三块不承上压,可以取一块。但只开拳大孔,看得见水,量不出槽宽和坡度。”
“开多大才够?”
“一丈。”
“墙还能复原?”
“砖能砌回去。原来的稳定回不去。”
设施主事立刻道:“这就证明不能开。”
唐砾拍掉手上的灰:“原来的稳定若靠一条没人记录的槽,砌回去也只是继续装不知道。”
邱问籍取下红色禁拆牌,翻到背面,写下设施事故复核。她不是以录正批准新工程,而是以试线个人担保者申请查明已存在的未记录风险。
“拆一丈。”
设施主事脸色发白:“后果由谁承担?”
“先记我。若查明六年前改造有人故意不入档,再追原责。”
第一块砖由唐砾亲手取下。
墙后没有水涌出,只有一股带铁腥的冷气。第二块砖落地,缝里开始渗水。拆到第四块时,整面墙突然向内吸了一下,唐砾提前架好的错位铰链咬住上沿,把余下砖列撑成拱形。
“退两步!”谢寒渠道。
所有人按第042章写下的职责退位。陆照尘没有下动作令,只报:“下方压力上升,东侧先出。”
谢寒渠将寒水枪刺入东侧缝,枪身一转,第一股黑水沿枪槽被引进空砂坑。水不是从高处落,而是贴着地面向上翻,里面混着被磨成粉的蓝铜。
墙洞扩大到一丈,第四道回流槽终于露出来。
槽底比主渠低,却在西端有一道反坡。暗池放水时,水先灌入低槽,积满后再沿反坡顶回配重座。官方图只记录主渠开启时刻,墙后的旧水却可能保存数轮,在任何一次新供力时被挤出。
阮沉砂把七只砂瓶沿槽排开。每一只砂的偏转都不同。
“这不是一道回流。”她说,“是几次回流叠在一起。”
陆照尘短促启动辨隙印。耳中先是主渠低鸣,随后有三道更旧的震频从墙后压来。它们彼此抵消时,地面显得平稳;一旦外院开启高阶试场,新力打破平衡,旧潮便从第四槽一起涌出。
所谓稳定,是把变化藏到试验开始以后。
他们沿槽测了第一轮。公开档案写衡渠最大潮压为五成三,第四槽完全暴露后,三栏校板的环境板直接压到六成四,超过近两成。
第二轮测量更糟。阮沉砂让上游关闭所有已知暗池,第四槽仍在半刻后自行顶压。旧水藏在反坡后的石腹里,关闸只能阻止新水,不能使过去三轮积下的力立刻消失。
陆照尘按当前震频推算,认为压力会在七息后退。谢寒渠没有照他的判断撤枪,直到阮沉砂的第三只砂瓶也停止逆旋才松力。实际退压用了十一息。
“差四息。”谢寒渠道。
陆照尘把错误写进测量页:“辨隙只能听见正在传的力,不能据此判断石腹里还存了多少旧水。”
第四槽不仅抬高真实潮压,也再次压缩了他能力的适用范围。
唐砾随后把一只空木桶放入槽内。桶先被新水推向东,又被旧回流拖回西,最后在两股力之间原地旋转。若那里站的是人,任何单一方向的防护都会把他送进另一股潮压。
原定方案里所有“向外撤”的箭头,都必须重画。
原定护栏只能承六成。
设施主事盯着读数:“校板是废料改的,不足为准。”
谢寒渠把静痕席中的标准压针插入水中。压针连折两格,最终停在六成三。
差别不是校板误差。
典路席当场宣布三处试场全部停用。正在另一侧候试的人群发出嘘声,有人隔渠骂临时组毁掉了外院唯一高阶场地。
一名教习冲到墙前:“你们为了查一条起势,把两百人的复试都停了!”
邱问籍没有躲。
“停试记录写我批准拆墙。”她说,“也写未拆前护栏低于真实潮压。”
“过去六年都没出大事。”
方野巡举起自己的右脚:“没出,还是没记到这条槽上?”
设施主事想把红牌重新挂回去,被邱问籍扣下。配重墙已经失去中间一丈,第四槽接受公开测量;即使日后砌回,也必须在图上标出。外院无法再恢复那座只有在记录里恒定的试场。
唐砾检查上方拱砖,忽然从墙腹掏出一枚旧铜牌。牌上没有工造司印,只有渊谱会早年的水纹标记。
何逐素接过铜牌,神色第一次变了。
“这不是施工牌。”他说,“是潮位采样牌。”
“你们知道第四槽?”陆照尘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何逐素把牌翻到背面。背面刻着十年前的编号,“但会中十年潮位账可能知道。”
“交出来。”设施主事先开口。
何逐素将铜牌收进证袋:“那是渊谱会商业数据,不因在你们墙里找到一块旧牌就自动归学宫。”
“你刚看见真实潮压超过档案两成。”
“所以我愿意谈,不愿白送。”
墙洞里,第四道回流仍在往上吐旧水。原来的防护方案已经全部不足,七日期限只剩五日。
而能把十年潮压从偶然变成规律的那本账,正在何逐素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