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痕席像一口倒扣的白瓷碗。
人坐进去,外面的脚步、炉火和水声都会被阵纹削到近乎没有,只剩行力经过纸页时最细的一点颤动。太玄外院共有四席,三席供内院高阶功谱复核,留给限用审查的只有一席。
席牌在谢寒渠手里。
他从天亮起便坐在白罩下,将两起伤案涉及的原卷逐行分级。旁人隔着透明阵壁,只能看见他翻页,听不见纸声。
陆照尘面前则堆着一车废弃校板。
有的边角崩裂,有的衡纹烧黑,有一块中间还嵌着去年工造考场留下的断钉。外院库吏把车推到败录库门口,拍了拍手。
“普通炉砂二十斤,废板十二块。七日审查份额,全在这里。”
唐砾用左手拎起一袋炉砂,右臂仍吊在胸前。
“那张席子每日能坐多久?”
“六个时辰。”
“分一半呢?”
库吏指了指白罩内的谢寒渠:“持牌人自己定。外院只认一人负责,免得出错后谁都说不是自己看的。”
唐砾嗤了一声,把砂袋扔到废板上。细灰从破口漏出来,在地面堆成一条歪线。
陆照尘去找谢寒渠时,白罩正好开启。谢寒渠取出三页原卷,额角覆着一层薄汗。静痕席隔绝外扰,也会把使用者自身的心跳、呼吸放大,坐久了并不轻松。
“能让出两个时辰吗?”陆照尘问。
“不能。”
“失败层要分残劲和纸噪。废板做不到。”
“我正在分。”
“你只分阅览风险,不做三栏校验。”
“七日后先交阅览门槛。没有门槛,你校出更多可执行记录也不能放出去。”
陆照尘看见白罩里排着一百余枚风险签。谢寒渠不是拿席牌占着不用,他确实比任何人都快地做着自己负责的部分。
再争,只会把七日耗在决定谁更需要一件稀缺器物上。
“借我一张你已经分完的噪声表。”
谢寒渠抽出最上面一页:“只到落印初段。高阶行印仍得进席。”
“先做低阶。”
“你不争了?”
“争赢也只多一张席。”
唐砾已经把废板全翻到背面。他用指节逐块敲过,十二块发出十二种闷响。
“这些东西不是坏在同一处。”他说,“三块烧了衡纹,四块夹层松了,两块受过潮,还有三块只是外院嫌读数慢。”
“能拼一块完整的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能各做一件事吗?”
唐砾抬眼,终于露出一点像在铸坊看见合用废铁时的神色。
他们没把十二块板拼成大板,而是挑出三块最偏科的。
第一块衡纹尚全,但夹层过硬,只认得已经稳定成形的劲路;第二块夹层松,任何回震都会留下深痕,适合承接失败;第三块受潮以后对水气、炉温和地面震动格外敏感,读功法不准,读环境却正好。
“成功、失败、环境。”陆照尘说。
“别急着起名。”唐砾拿搬胚钩把三块板分别吊起,“先让它们别互相骗人。”
普通炉砂掺杂太多。三块板放在同一案上,第一块亮起时,震动会沿木案传给第二块;人从门外走过,第三块又会把脚步当成环境变化。
唐砾让库吏搬来三只弃用砂槽,槽与槽之间不接触。他把粗砂筛出三种粒径,最细垫成功板,最粗垫失败板,受潮板下只铺半槽,让它随着地面震动轻摆。
陆照尘拿一段已知无误的听劲法试了三次。
第一次,三块板全亮。
第二次,失败板不亮,环境板仍亮。
第三次,他们屏退门外行人,环境板才暗下去,成功板留下完整纹路。
“隔开了。”陆照尘说。
“只是碰巧这段劲轻。”唐砾把粗砂再刮走一层,“换一段有错的。”
方野巡的第三转不能再走,他们便不用人试。唐砾照伤案记录做了一只木腿,胫骨特意多出半指,踝内装上软铰。搬胚索拉动木腿走到第三转时,失败板猛地陷下去,环境板只颤了一圈。
成功板却也留下半道亮纹。
陆照尘蹲近看:“前两步确实成功。”
“那这块板没错。”
“可若只拿成功板,就会说路线完成了一半。”
唐砾把三块板的边缘钻孔,以三根可以抽动的铜销相连。铜销不传震,只让三板的时刻刻度保持对齐。任何人抽出一块,另外两块的时间线便随之错开,无法冒充完整结果。
“铸坊分料也这样。”他说,“好铁、脆铁、炉温各记一块牌。有人只拿好铁牌去交货,三块牌的缺口对不上。”
陆照尘试着以辨隙印去听三板。废板噪声很多,炉砂中的细石每受一次力都会乱响。他不能像在静痕席里那样直接找到最细的错处,只能先看哪一栏出现,再在同一时刻对照另外两栏。
慢了,也钝了,却不再由一双耳朵替所有人裁定。
第一次真正的麻烦出现在他们换人读板时。
陆照尘看见成功栏第三格发亮,便说前段可用;唐砾却用搬胚钩掀起板角,从砂槽底下挑出一粒烧结砂。那粒砂正好卡在第三格下方,受力时比周围慢沉半息。
“你听见的是劲,我看见的是板。”唐砾说,“两边都像对的,才最容易害人。”
他让陆照尘闭掉辨隙印,只按三栏外观判断。陆照尘连错两次:一次把环境板受潮后的迟亮认作行力残留,一次把失败板的旧裂纹当成新反震。
“这种东西若只给你用,和静痕席没区别。”唐砾说,“换个人。”
他们叫来守库的老杂役。老人不懂行印,却认得砂槽。他照唐砾画在板侧的三种缺口,先查砂、再查销、最后才看亮纹,竟把两处器物噪声都挑了出来。
陆照尘重新写使用次序:先由不懂功法的人查器物和环境,再由能辨劲者读三栏,最后才允许合并结论。若两人意见不同,记录分列,不准以阶位高低覆盖。
唐砾看完,将“查器物者”改成“当班工手”。
“别写不懂功法。”他说,“好像不会落印就只配给你扫砂。人家知道你不知道的东西。”
陆照尘没有改回去。
校板又经四轮换载。最重的一轮用上废库的铁胚,铜销被压弯,三板险些同时滑出砂槽。唐砾右肩不能发力,只以左手勾住搬胚索,让铁胚悬在离地半尺处。肩带被猛地扯紧,旧伤处立刻洇出血色。
他仍没让陆照尘上前托。
“站受力中心的人只能有一个,”他咬着牙说,“今天是我。你去抽底销。”
陆照尘伏地抽出错位销,铁胚顺斜槽滚进空砂坑,没有砸坏三块板。唐砾松开索时,左掌已被勒出一道紫痕。
他把这次险情也刻在校板侧面:第三次换载后必须查销;操作者不得站在铁胚正下方。
午后,外院工造司听说他们动用了废板,派人送来一纸禁告:限用审查材料不得改造为新器,除非占用本季工造选试的个人材料额度。
唐砾看完,骂了一句。
“你的额度?”陆照尘问。
“我报了本季选试。进场要交一件自制承重器,这些板和炉砂本来正够。”
“拆回去。”
“拆了,七日内你拿什么校?”
“再找别的废料。”
“能隔三种震频的废料就这一车。你当败录库天天替我生破板?”
唐砾把禁告铺在成功板上,用左手蘸印泥。右肩伤让他按不稳纸角,陆照尘伸手想替他压,被他用手背挡开。
“这是我的额度。”
“也是你的入院机会。”
“所以才由我选。”
他在“自愿转作审查耗材”一栏落下指印。铜印边缘歪了一点,却完整。
“我不是替你放弃。”唐砾说,“这三块板若真能用,工造司以后要做十块、一百块,都得照我的铰链和砂槽给工钱。选试只给我一张学籍牌,这东西能给我一门活。”
“若做不成?”
“那我今年没学籍,材料也没了。做东西就有做不成,别学你那张脸,好像写清失败就不算亏。”
暮后,三栏活动校板第一次承接完整试程。
谢寒渠从静痕席里带出一段已经分级的低风险记录,在白罩中测出的基准噪声极低。陆照尘把同一段记录放上三栏板,成功纹路大体重合,失败栏多出两处炉砂杂响,环境栏则把门外水车转动标了出来。
误差不小,却能分清三类来源。
邱问籍逐项验过,给出临时结论:“可用于听劲、落印两阶的粗筛。合轮以上行力会让三板互震,禁用。任何高阶判断仍须静痕席复核。”
她在器物名栏停笔:“叫什么?”
唐砾道:“三栏校板。”
“法主?”
“没有法主。结构归我,分栏规则归六人联簿。以后谁换材料,自己署改了哪一处。”
邱问籍盖下试用印。
败录库外已入夜。唐砾把用尽的材料额牌钉在校板侧面,像给一件新器留下第一道疤。
陆照尘将宁氏第三行印的一份旧事故卷放上去。成功栏亮起两段,失败栏却在第三段始终沉默,环境栏也没有异动。
不是噪声。
那份卷宗本身缺了最关键的对照。
卷尾盖着宁氏封存印。封印旁的小字写得很清楚:涉及族内寒脉适应,不准外人查阅。
唐砾敲了敲沉默的失败栏。
“板能把空处照出来。”他说,“可空处后面锁着门,破板开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