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证堂的试线被刷成了三种颜色。
最短的一道青线只有七步,供腿骨短、重心低的人走;中间白线九步;最外侧的黑线十一转,专给旧伤在身、步幅不能齐的人。每道线上都摆着同样的三枚铜标:成功、失败、环境。
方野巡站在黑线起点,把右裤脚卷到膝下。
他右腿比左腿长半指,不是天生。十三岁那年矿道塌过一次,小腿接歪了,后来靠落印硬把走路练平。平日不细看,没人能察觉;此刻两脚并在刻尺旁,差别便像一条故意留下的缝。
“伤限我自己写。”
他从录事手里取过木牌,刻下:右腿旧折,踝内转不得过三分,承力不得连过五息。
陆照尘蹲在黑线第三转旁,左腕悬在膝外,没有碰地。他把昨日整理出的旧失败板并排铺开。板上记着一名外院生在第三步失衡,足印向外偏了两寸,右侧劲痕却比左侧浅。
当时的校谱者把它归为“起势过急”。
陆照尘昨夜重看后,认为真正的问题是第二步没有卸尽横力。方野巡若把第二步缩短半寸,第三步先落脚跟,应该能让横力从膝外绕开。
“只是应该?”方野巡问。
“只是。”陆照尘说。
“那就别给我摆出已经会了的脸。”
邱问籍坐在试线外,铜裁尺压着三份自陈伤限。她没有催他们开始,只问:“谁有权叫停?”
“我。”方野巡先答。
陆照尘道:“我也可以。”
“你只能因方法有误叫停。”邱问籍说,“他的身体由他自己定。别把昨日刚写下的权利今日就忘了。”
谢寒渠站在水衡架旁,替黑线调低了半格压力。他不参加推步,只负责记环境。寒水枪横在臂弯里,枪尖离地一寸。
“水压平,地倾二分,回风每七息一次。”他说,“可以开始。”
方野巡落下第一步。
右脚压线,脚掌外缘微沉,青白两道试线上的铜铃都没有响。第二步按陆照尘修过的距离缩短半寸,膝侧果然没有出现旧板上那道乱颤。
旁边一名教习松了口气。
陆照尘却盯着他的腰。
方野巡的腰带在第二步末端向左滑了一线。很轻,像衣料没有束紧。辨隙印能听见脚下两股力先后落定,间隔同旧板几乎一致;按照残痕的次序,第三步该把横力送向身后。
可他的身体没有照着板上的次序走。
“停——”
陆照尘只喊出一个字。
方野巡已经踏进第三转。
脚跟着地的刹那,黑线下方的回力纹骤然翻亮。不是向上顶,而是贴着足弓横切。方野巡右膝本能向外让,偏长的右腿却让脚踝多转了半分。
骨节里响了一声极脆的裂鸣。
他整个人朝左倒下。谢寒渠的枪比旁人快,枪杆从腋下托住他,没有让膝盖撞地。陆照尘扑过去按熄第三转,左腿刚跨过黑线,自己脚踝上的第二道逆痕也猛地抽紧,差点跪下。
方野巡没有叫。他两手抓住枪杆,额角的汗一下全出来了。
右踝皮肤下,一缕灰青细纹正沿旧骨缝往上爬。
“别碰。”他说。
赶来的医证师停住手。
“我先说。”方野巡咬着牙,把右脚保持在原角度,“第三步落脚时,脚跟没错。力从足弓里侧穿过去,转到旧折处,又被长出来的那半指顶回踝内。不是我多转,是这条腿替我多转了。”
陆照尘看着那道灰青纹。
旧失败板上没有腿长,没有旧折,也没有足弓受力。只有一枚足印、两道劲痕,和一句“起势过急”。他从残痕里纠正了后半句,却把前面的空白当成了人人都能共用的身体。
医证师等方野巡说完,才用两根薄木固定右踝。逆痕没有继续上爬,却也没有退去,像一根细针被封在皮下。
“浅层。”医证师道,“修炼资格保得住。以后凡需同角回转的步法,这只脚不能再证。硬转第二次,浅痕会进骨。”
邱问籍以裁尺敲了一下案面。
“余下两人退线。黑、白、青三线全部封闭。”
三证堂顿时乱了。
外院教习当场站起:“三人只走了一人,另外两种身体还没试。此时全停,昨日裁定的迁移复验就不能完成。”
何逐素没有坐在六名维护者的位置上。他今日只带成功片,闻言翻开供给册:“按五城共用的规矩,迁移样本不足三人,三证法只能列作太玄特例。所有复课暂缓。”
“所以更该把剩下两人走完。”那教习说,“方野巡的伤限已经找到了,改过第三转就是。”
“你找到了他的伤限。”方野巡靠在墙边,右脚悬着,“不是他们的。”
教习噎了一下。
陆照尘把旧失败板翻到背面。背面空空如也。他曾以为这种空白是被人删去的责任,是成功者不愿留下的难看部分。现在他才看清,失败即使被留下,也可能只留下失败的形状,不留下承受失败的人。
邱问籍问他:“你是重组方法的维护者。继续,还是止试?”
试线外悬着限用牌,只要她落尺,三证法今日便会从“待迁移”退回“太玄院内限用”。昨日才共同署下的成果,会失去最快进入五城的机会。被扣的旧谱仍不能复课,何逐素带来的供给也会撤走大半。
陆照尘望向另外两名复试生。
一人肩窄臂长,已把青线步序背熟;另一人腰间有幼时烧伤,伤限牌上只写着“不妨碍行气”。他们都在等他给出一句“改好了”。
他的辨隙印能听出铜线回力,能拆开方野巡落脚前后的两股错劲,却听不见骨头曾经怎么长,也听不见一块烧伤下面哪条筋被拉短。
“止试。”他说。
何逐素合上供给册:“你知道限用审查意味着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五城不会为一套只在六个人手里成立的方法停课等你。”
“那就不该拿两个人的脚替它赶时辰。”
陆照尘走到记录案前,把自己昨夜写下的推步假设抽出来。纸上那句“第二步缩距半寸,可避第三转反震”墨迹还很新。
他没有划掉,而是在下面补写:错误。只据劲痕推定路径,未记录失败者腿长、旧伤、关节转限与当时负重;可解释原板,不可直接迁移。
录事提醒:“写成错误,旧稿也会同卷保留。”
“保留。”
“以后有人会用它质疑你昨日的重组。”
“那就让他先看见我错在哪。”
陆照尘署名,把纸递给方野巡。
“你的伤录怎么用,你定。”
方野巡没接笔。他让医证师把自己扶近些,先看完错误假设,又把木牌上的“右腿旧折”改成更细的一行:右胫较左长半指;旧折后足弓内旋;第三转承受横切时,踝内多转半分。
写完,他在末尾添上:“只准用于说明本次失败,不准当成同类伤腿的通用改法。”
“这个能否公开?”陆照尘问。
“能。”
“能否给后来的试线直接照走?”
“不能。”
“谁要改用途?”
“先来问我。若我死了,就只留原用途,不准替我扩。”
邱问籍将他的伤限牌、错误假设与第三转环境记录穿在同一根铜索上,三者谁也不能单独抽走。
“裁定。”她说,“三证法迁移复验中止,转入限用审查。今后失败记录除劲路、时序、环境外,必须附证行者自述的身体条件与用途边界。缺一项,只能作事故说明,不得作他人修炼指引。”
何逐素看着被封的三条线,脸色不算好看,却没有反对。他取出自己的成功片,在背面补了一栏“适用身体条件”。
“渊谱会的旧库要重校。”他说,“这个成本我会记到你们方法上。”
“也记上今天少伤了两个人。”方野巡道。
何逐素抬眼看他:“我记账,不替人忘疼。”
他收起供给册,只留下三日试片份额。限用审查期间,更多材料不会再进三证堂。
人散后,黑线第三转仍亮着一小截暗光。谢寒渠把寒水枪放低,枪尖沿方野巡的足印外侧划出一道弧。那弧比旧失败板上的足印多出半指,恰好抵到反震最重的位置。
“你昨日坚持,失败必须公开。”他说。
陆照尘蹲下,将那半指差异拓在新纸上。
“今日也坚持。”
“公开什么?”
陆照尘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公开失败发生在谁身上、什么条件下,以及不能拿它做什么。”
谢寒渠用枪尖点了点旧板上那句“起势过急”。
“若只把结论放出去呢?”
“那不是公开,是又削掉一层。”
“若把所有伤处、所有疼法都放出去,旁人以为写得越全就越能照学呢?”
堂门外,两个未上场的复试生正在撕掉背熟的步序。方野巡坐在台阶上,右踝的新逆痕被薄木夹住,仍亲手把自己的用途边界压进卷尾。
谢寒渠收回枪。
“陆照尘,藏住失败会害人。”
他看向被封住的三条试线。
“可若你让所有人以为,失败只要写得够清楚就能照着学,全面公开也会制造下一批伤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