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法须亲证 目录 EN

第 016 章第016章 武籍补试

武籍所的斜台没有护栏。

台面由九块黑石拼成,北高南低,四角各压一枚铁环。每换一场,主考便转动铁环,让九块石板重新错位。上一场留下的血迹不会擦,只撒一层细灰,既用来防滑,也让后来的人看见前面的人在哪里倒过。

唐砾报到时,点名吏先看他肩上的渗血,又看补试凭条。

“可退。”他说,“现在退,只销本次名额,不记逃试。”

“债契呢?”

“补试未成,减免作废。下月起按原数添息。”

唐砾把凭条放到案上:“验伤。”

他的右掌刚在风口割开,右肩旧伤又崩了一线。验伤吏让他抬臂、转腕、抵住木尺。每做一个动作,肩后就鼓起一道僵硬的筋。最后一项要求他将短枪平举十息,他举满,枪尖只在第九息抖了一下。

“能上。”验伤吏在凭条背面写道,“伤势自负。”

陆照尘站在场外,没有劝他退。他已经在路图上写过自己的损失,却不能把那一行字变成他的决定。

斜台另一端,落印境考官赤手登台。那人没有佩兵,只在手腕内侧亮出一道方正行印。印光一闪,九块黑石同时下沉半寸,细灰沿接缝向南滑去。

点名吏宣读规则:“欠籍补试,独守斜台一炷香。落台、昏厥、兵器脱手十息,皆负。可认输。主考无需取胜,只负责使应试者失去任务条件。”

唐砾问:“任务条件不是击倒他?”

“从来不是。”

场边等候的人发出低笑。他们显然早知道,只有外来的补试者会把与落印境对阵当成胜负。

香被插进南角铜炉。

陆照尘低头看台。唐砾站在低处,旧伤在右肩;考官若从高处压来,他以枪横架,向下滑的石面会把受力全送进右肩。更麻烦的是第三、第五块石板。它们表面一样,敲击回声却一沉一空,底下铁环转动后,倾角会继续增加。

他只有一次场外提醒。

若现在说“别用右肩”,唐砾能避开最直接的伤,却会失去识破台面变化的机会;若等石板转动再报位置,他可能在第一轮就被逼落台。

陆照尘开口:“别守高处。第三、第五块会再斜,右肩不要硬接。”

点名吏抬手,在名册上划下一笔:“提醒已用。”

唐砾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我若一直躲低处,一样被赶下去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给的是不输得太快的路。”

“是。”

他转回去,枪尾点地:“我不用。”

点名吏没有立刻点香。他让唐砾再说一遍。

“场外提醒已经入册。应试者可照用,也可弃用;弃用后的伤败,不得追究提醒人。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

唐砾解下右肩外缠的新布。布下还压着风口割破的旧衣,他没有拆,只将护肩铁片向后挪了两指。这样一来,正面受力会更疼,却能让手臂多出半寸转动。他又用右掌的伤布在枪身上绕了一圈,把掌心和木杆绑在一起。

宁昭澜低声问:“兵器脱手怎么算?”

“十息。”陆照尘说。

唐砾听见了,回头道:“所以我给自己留十息。”

陆照尘这才明白,他不是临时逞强。他昨夜把每条规则都问完,已经选好了要守的东西:不是肩,不是体面,甚至不是枪始终握稳,而是每一次失去条件后,都在最后一息前夺回来。

这条路比他的保守路线更险,却并非没有判断。

香头亮起。

考官第一步便跨过两块石板。他没有出拳,只用掌根推向枪身。落印境的劲并不爆裂,而像一道已经压进石里的楔,掌未碰实,唐砾脚下的灰先向两侧分开。

他没有照陆照尘说的退守低处,反而迎着高侧冲上去。枪尖不刺人,贴着考官肘外一拨,整个人从他侧面挤过,抢到斜台北角。

考官回身再推。唐砾用右肩架枪。

陆照尘指节一紧。

枪杆弯出半月。唐砾肩后的血立刻透过衣料,但他没有与那股印劲正顶。脚下用的是铸坊搬坯时的交错步:前脚稳住坯车,后脚沿车辕向外拖,腰胯一沉,让来力顺着枪杆滑到北角铁环。

铁环轻轻响了一声。

他是故意的。

考官也听见了。他松掌换肘,脚下行印再亮,第三、第五块石板果然向南多斜了一寸。唐砾像没站稳,右脚滑过第三块边缘,右肩完全暴露。

考官抢进半步,要用最短的力把他送出台外。

唐砾却在他踏上第五块时收回右脚。那不是退,是搬运沉坯上坡时用来换杠的并步。他把短枪横在铁环下方,受伤的右肩抵住枪尾,右臂扣住枪身,整个人向下一坠。

考官的掌劲落在他肩上,也落进枪杆。

北角铁环被同时撬起。

九块石板并非钉死,只靠四角铁环压住。北环一松,第三、第五块承着考官的体重向下一错,整片台缘顿时掀起半尺。考官脚下行印亮得刺目,强行定住身体;唐砾却早已贴地滚开,从翻起的石缝下抽回短枪。

场边的笑声断了。

他没能伤到考官,甚至没有逼退他一步,却改变了台面。原先由高到低的一条斜势,被掀成两个互相顶住的小坡。考官再想借全台下压,力便会先在中缝里折一次。

“搬坯步。”宁昭澜低声说。

“不是武谱。”陆照尘道。

“可在这台上能用。”

香烧过三分之一。

考官不再试探。他手腕行印完全展开,方印的四边像四道无形的压梁,依次落上石台。第一道压住北角,第二道锁死中缝,第三道直逼唐砾脚下。

唐砾用枪尾卡缝,绕着自己掀出的台缘移动。他每走一步,右肩都在抖。考官的境界高他一层,任何一次正面接触都能把他打出石台。他便不接人,只守三件事:脚还在台上,枪不离手,意识不被震散。

考官一掌擦过他肋侧。唐砾撞倒在第四块石板上,短枪脱手飞出。

点名吏开始数:“一。”

枪沿斜面滚向台外。唐砾没有追枪尾,而是一脚踢在先前翘起的石缘。石板震动,枪身跳起半尺。他翻身扑过去,在“六”字落下前用受伤的右掌抓住枪尖后两寸。

刃口割开掌布,血顺枪杆淌下。

兵器没有离手十息。

香烧到一半。

考官再次逼近,唐砾却忽然把枪尖倒转朝后。陆照尘认出那是炉场拖料时防止长杆卡门的姿势。他不再试图威胁对手,只把整杆枪当成第三条腿,沿两块小坡之间的折线挪动。

方印第四边落下,台上空气像忽然矮了一尺。唐砾的膝弯同时一沉,枪尾在石上刮出长长火星。考官没有追他的上身,而是连踏两处石缝,逼翘起的台缘重新下压。他先前造出的地形正在被一点点抹平。

唐砾便趁石板回落时把枪杆贴入缝中。每压下一寸,枪杆就把那股重量传到另一块石板;他不是挡住落印境的印力,只让印力多走一段路。木杆很快裂开细纹,他的虎口也被绑布勒得发紫。可考官每修正一次台面,都要多花一息重新落脚。

他守的时间,正从这些多出来的一息里攒起。

场边有人嘘他只会逃。点名吏没有制止。

考官也没有放慢。他每一次掌压都逼他放弃一块能站的石面。唐砾从北角退到中缝,又从中缝退到南侧。陆照尘看见他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,右掌也在失血。再有两次,他便只能落台。

但香还有最后四分之一。

唐砾忽然用枪尾在灰地上划出一道弧。不是攻势,是他这些年在铸坊推坯车时留下的习惯:过窄门前,先用杆长量出车轮能否转弯。

他量的不是路,是考官一步能封住的范围。

下一掌来时,他主动退到台缘,半只脚悬空。考官若直推,便能结束补试。可就在掌劲抵近的瞬间,他把枪尾插入先前被撬松的北环孔,身体绕杆横荡,从考官封锁边缘擦过去,重新落回第五块。

考官回掌,在他背上印了一记。

唐砾跪下,喉间涌血,却仍以右手握枪。他没有倒。

香灰断落。

点名吏敲响铜板:“时满。”

考官的掌停在他后颈一寸处。那道方印收回腕内,九块石板也不再震动。

唐砾不是胜者。他浑身的伤比上台前更多,最后半刻几乎没有还手。可他的脚仍在台上,枪仍在手里,人也仍醒着。

点名吏在凭条上盖下“补试成”三字,又添了一行小注:守项无失,准减债契,候边籍复核。

直到这时,场边人才明白,落印境考官从未被要求击败,也从未被要求放水。他只是不断剥夺应试者完成任务的条件。武籍所真正看的,不是谁能越境赢一场,而是谁在明知赢不了时,仍能保住必须保住的东西。

宁昭澜上台扶唐砾。唐砾却先自己把短枪从铁环孔里拔出,才把手臂搭过去。

陆照尘站在台下:“我那次提醒错了。”

“没有错。”唐砾喘匀一口气,“那是你能看见的稳路。只是我要的不是少受一点伤,是把债契拿下来。”

“肩伤会更重。”

“我知道代价。”

他把盖过印的凭条折好,这一次没有藏进护腕,而是当着两人的面放入布囊。

“昨日你没抓住我,今日也没替我守台。”他说,“陆照尘,我跟你查碑,不是为了永远做那个等你来救的人。”

陆照尘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
“那下一程,你走自己的位置。”

唐砾看向赤轮院升起的火轮旗。他脸色苍白,嘴角却抬了一下。

“先去把他们的台也掀开。”